《他的遗憾》季江灿

11、蠢蠢欲动

　　季灿离开后的房间，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线，缠得江亦漫喘不过气。

　　他蹲在玄关，抱着膝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把裤腿浸湿，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书桌角。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呜咽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季灿的顾虑，知道季灿的自卑，知道季灿是怕拖累他。可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季灿的出身，不在乎季灿的贫穷，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季灿这个人。

　　那张北大保送通知书，是父母早就替他安排好的路。可这条路，没有季灿，再光明璀璨，也毫无意义。

　　江亦漫擦干眼泪，站起身，目光落在玄关处季灿落下的那把旧伞上。伞柄上的淡蓝丝带，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他们那段小心翼翼的爱恋。

　　一股不甘的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他不能就这么放手。

　　他要去找季灿，他要告诉季灿，他的未来里，不能没有他。

　　江亦漫冲进卧室，翻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和季灿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季灿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发的那句“明天早上想吃你做的煎蛋”，季灿回了一个“好”的表情。

　　江亦漫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想发“你回来好不好”，想发“我不在乎保送名额”，想发“我们一起走”，可最后，只打出了一句“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季灿没有回。

　　江亦漫不死心，又拨通了季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可这股疼，却激发出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他放下手机，飞快地换了衣服，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他要去城南的棚户区，去季灿的家里找他。

　　他记得季灿家的位置，记得那条泥泞的小巷，记得那间墙皮剥落的小平房。

　　初夏的风带着燥热，吹得江亦漫额角冒汗。他一路小跑，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车水马龙的路口，终于来到了城南的棚户区。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火气，和他住的干净整洁的小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亦漫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平房，低矮破旧，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飘动。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季灿家的那扇木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季父醉酒的骂骂咧咧声，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

　　江亦漫的心，猛地一沉。

　　他轻轻推开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桌椅东倒西歪，季父瘫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

　　而季灿，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他的额角贴着一块纱布，手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然是被碎玻璃划伤的。

　　听到开门声，季灿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江亦漫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冰冷的疏离取代。

　　“你来干什么？”季灿的声音，冷得像冰。

　　江亦漫看着他额角的纱布，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痕，心疼得快要裂开。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要抓住季灿的手，却被季灿猛地躲开。

　　“我问你你来干什么？”季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滚！”

　　“季灿！”江亦漫红着眼睛，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要躲着我？”

　　季灿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沙哑：“我都说了，我们不合适。你是保送北大的高材生，我是棚户区的穷小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规定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能在一起？”江亦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在乎北大的保送名额，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只在乎你！季灿，你看着我！”

　　季灿的身体，僵住了。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江亦漫。少年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执拗和委屈，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季灿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多想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多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

　　可他不能。

　　他看着江亦漫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看着他白皙的皮肤，再看看自己满身的尘土和伤痕，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再次涌上心头。

　　“你走吧。”季灿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配不上你。”

　　“我不准你这么说！”江亦漫猛地抓住他的手，紧紧攥住，生怕他再次消失，“季灿，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你不是想考北大吗？我们一起考，一起去北京，一起看未名湖的荷花。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帮你凑学费，我可以……”

　　“够了！”季灿猛地打断他，眼眶泛红，“江亦漫，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生活的苦！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不想你因为我，和你父母闹翻，不想你因为我，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的前程就是你！”江亦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你，我的前程一文不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季灿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看着江亦漫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他的心里，也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他想答应他，想和他一起走，想和他一起，对抗这个残酷的世界。

　　可就在这时，季父的骂声再次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臭小子，你还敢勾搭城里的少爷……看我不打死你！”季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瓶，就朝着季灿砸了过来。

　　江亦漫眼疾手快，猛地推开季灿，自己却被酒瓶擦过手臂，火辣辣的疼。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校服袖子。

　　“亦漫！”季灿的瞳孔骤缩，脸色煞白，他冲过去，紧紧抱住江亦漫，声音里满是恐慌，“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江亦漫忍着疼，看着他，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你看，你还是在乎我的。”

　　季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抱着江亦漫，感受着怀里少年的温度，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留下来，和他在一起。
　　不管未来有多难，都要和他在一起。

　　那股蠢蠢欲动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占据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江亦漫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好，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