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槐叶落尽又七年 ...
-
窗外的老槐树又开始掉叶子了,金晃晃的碎片被秋风卷着,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何景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肚里那本泛黄的《物理竞赛真题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上那道浅浅的压痕。
那道痕,是刘舒晚留下的。
初一那年的盛夏,他们认识匆忙,所以这次的离别更加道不尽苦楚。刘舒晚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后来他们成了前后桌,成了年级里人人羡慕的学霸搭档。何景辞至今记得,那天窗外蝉鸣聒噪,槐叶被晒得发亮,他看着她对着压轴题蹙眉的模样,忍不住递过去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她抬头冲他笑的时候,眼底的光晃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多。何景辞是个慢热的人,话不多,性子也淡,可在刘舒晚面前,他总忍不住多说几句。他喜欢看她对着难题较真的样子,喜欢听她被逗笑时清脆的声音,喜欢和她争论一道题的两种解法,争到面红耳赤,最后相视一笑。那份懵懂的喜欢,像老槐树的根,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蔓延,盘根错节。
他甚至偷偷在草稿纸的背面,写过她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生怕被别人看见。他想过,等初三毕业拿到保送名额,就把准备了很久的那支钢笔送给她,顺便,跟她说说心里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离别就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初三下学期的一模结束后,槐叶落了满地。刘舒晚抱着一摞书,站在他的课桌前,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何景辞,我……高中要去别的城市读了。”
何景辞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的渍。他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刘舒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爸妈早就帮我联系好了那边的重点高中,学籍都快转好了。”
后面的话,何景辞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槐叶簌簌作响,吹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刘舒晚递过来的那本《物理竞赛真题集》,书脊上被她不小心压出一道浅痕,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本……送给你。”刘舒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上面的笔记,或许对你高中刷题有帮助。”
何景辞接过书,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学习。”
他没敢说喜欢,没敢说舍不得,甚至没敢多看她一眼。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刘舒晚离开的那天,是领毕业证的日子。他没有去送,躲在教室的窗帘后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看着那辆载着她的汽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窗外的槐叶,落了他一身。
从那天起,何景辞变了。
那个偶尔会对着刘舒晚笑的少年,彻底沉寂了下来。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孤僻。高中课堂上,他不再主动回答问题,就算老师点名,也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完答案,便低头继续刷题;课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做题,身边的同学凑过来想跟他讨论题目,他也只是淡淡地摇头,拒绝的意味明显。
以前的何景辞,虽然话少,但至少眉眼间还有几分温和,可刘舒晚走后,他周身像是罩上了一层冰壳,寒气逼人。
有一次,同桌不小心碰掉了他桌肚里的《物理竞赛真题集》,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同桌慌忙道歉,伸手想去捡,却被何景辞猛地推开。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书页,指尖颤抖,眼神冷得吓人。那是同桌第一次见他发脾气,也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碰他的东西。
班里的同学私下里都说,何景辞自从初中那个女生走后,就像变了个人,简直是“灾难级”的存在。他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不和人打闹,放学不和人同行,就连运动会,也只是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望着跑道发呆。有人试图跟他搭话,都被他冷淡的态度劝退,久而久之,没人再敢轻易靠近他。
他的成绩依旧稳居年级第一,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就是七年。
七年里,何景辞考上了顶尖的大学,学了他和刘舒晚都喜欢的物理专业。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霸,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却没人能走进他的心底。他的书桌上,始终放着那本泛黄的《物理竞赛真题集》,书脊上的浅痕,被他摩挲得越来越淡,可那份藏了七年的喜欢,却越来越清晰。
他偶尔会翻开那本书,看着上面刘舒晚娟秀的字迹,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想起她递给他便签时的笑容,想起她离开那天泛红的眼眶。
窗外的槐叶,又落了一片,飘在他的书页上。
何景辞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落叶,眼底的光,温柔得像七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他知道,这份没说出口的喜欢,还会在他心底,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