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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50.

      我和Liam约定在市中心租一间公寓,但有两个独立的卧室。

      这个决定花费了三周时间讨论、犹豫、修改细则。最终签署的租赁协议背面,有我和他手写的附加条款,像某种关系宪法:

      第一条:敲门是必要的礼仪,即使门未锁。

      第二条:“我的”和“你的”将得到尊重,从牙刷到情绪。

      第三条:每周三为“独处日”,除非紧急情况,互不打扰。

      第四条:允许有不同的朋友、兴趣、日程。

      第五条:冲突发生时,使用“我感受”句式,而非“你总是”。

      搬家那天,我们各自打包自己的物品,纸箱上写着名字缩写——我的是“R”,他的是“L”,取自我们名字的首字母,这是我们第一次刻意强调的区分。

      新公寓有巨大的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我和Liam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阳光将我们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两个清晰的、分离的影子。

      “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我问,声音里有不确定的颤抖。

      “我们必须做到。”他说,“因为另一种选择已经证明不可持续。”

      51.

      第一个月是小心翼翼的舞蹈。我们像两个刚刚结束战争的国家,在重新划定的边界两侧谨慎巡逻。他会敲我的房门,即使只是问晚餐想吃什么。

      周三的独处日,我会去美术班,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城市。回来后,他不再像之前一样追问我去了哪里,但厨房里总会留一份食物,盘子下压着便条:“街角新开的 bakery,尝尝这个可颂。L”

      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差异:他喜欢早晨淋浴,我喜欢夜晚;他整理物品按颜色分类,我按使用频率;他泡茶精确计时三分钟,我凭感觉。

      这些差异不再让他恐惧或者难以接受,反而像拼图的边缘,勾勒出各自完整的形状。

      52.

      第二个月的一个雨夜,我做了噩梦醒来,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我走向Liam的房间,手举到门前却停住了。

      我敲了门。

      三声,清晰而克制。

      他几乎立即打开门,头发凌乱,眼神清醒得像从未睡着:“怎么了?”

      “噩梦。”我说,突然感到幼稚,“关于..我们,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侧身:“进来吗?”

      我走进他的房间——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布置得简洁有序,书桌上摆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墙上挂着他从挪威带回的双重曝光照片。床铺平整,仿佛没人睡过。

      “坐。”他指着床沿,自己靠在对面的墙上,保持距离。

      我描述梦境:无尽的碎片,每一片映照出我们不同的人生轨迹,我在碎片间奔跑,却再也找不到完整的他。

      “我也做过类似的梦。”他轻声说,“但在我梦里,我们各自捡起碎片,拼成了两面不同的镜子。然后我们站在各自镜前,看见的仍然是彼此——但这次是选择看见,而非注定映照。”

      雨敲打着窗户,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哥哥,我可以...睡在这里吗?”我问,随即补充,“只是字面意义的睡觉。”

      他笑了,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我当然知道。去把你的枕头拿来。”

      那一夜,我和他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空气传来,熟悉得像我自己的呼吸。我数着他的心跳,发现它比我的慢了四拍——原来即使在睡梦中,我们的身体也维持着微妙的差异。

      53.

      七岁那年的雨季似乎比今年更长。我和Liam被困在家里整整两周,因为暴雨引发的洪水淹没了去学校的路。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橡树。每天,我们并排坐在窗台上,膝盖碰着膝盖,看雨水从树叶上滑落,在窗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

      “像眼泪。”Liam说。

      “像地图。”我纠正,“你看,这条是去北极的,这条是去非洲的。”

      他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线,连接那些雨痕:“那这条呢?”

      “那是回家的路。”

      我们发明了一个游戏:每人选择一条雨痕,预测它会在哪里与另一条汇合,或者在哪里中断。赌注是第二天早餐的培根——赢家可以吃掉输家的那份。

      我几乎总是输。Liam对水流轨迹有种天赋般的直觉,他能看见我无法看见的模式。但每次他赢后,都会把多出来的培根分给我一半。

      “为什么?”我问。

      “因为如果你饿了,我也会饿。”他说得理所当然,“我们的胃是连着的,妈妈说的。”

      我相信了。

      七岁的我相信Liam说的所有关于我们“相连”的说法——共享心跳,共享胃,共享大脑,甚至共享灵魂。

      54.

      十四岁那年初雪,我和Liam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可能出现“不同”。

      那是周六下午,我们本该一起去图书馆。但我临时改变主意,想和刚认识的朋友去看电影。Liam站在门口,书包已经背上,看着我穿鞋。

      “你说好一起复习数学。”他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出了底下的紧绷。

      “改天吧。”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这部片子只在今天放映。”

      沉默。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他是谁?”Liam最终问。

      “什么?”

      “那个你想一起看电影的人。他是谁?”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这不重要。我只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我们之间不需要‘不一样’。”他说,但声音里有种不确定,像在说服自己多于说服我。

      我还是去了。电影很无聊,朋友话太多,我心不在焉。回家时已是傍晚,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被搅乱的星光。

      Liam坐在门廊台阶上,没有穿外套,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他在等我。

      “电影怎么样?”他问,没有责备,只是询问。

      “一般。”我坐下,离他一拳的距离,“你复习完了?”

      “没有。”他坦白,“我试了,但看不进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知道他说的“少了什么”是什么。十几年来,我们几乎所有的学习都是并肩完成的,共享同一张书桌,轮流解同一道题,一个人的思路卡住时,另一个人自然接上。

      那是我第一次故意打破这种模式,也是他第一次体验“不完整”的学习。

      “对不起。”我小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他转头看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空洞,像回声在空房间里回荡。

      我挪近,肩膀贴着他的肩膀,让体温在冬夜里融合。

      “下次我们一起去。”我说,“你可以评价摄影,我可以吐槽剧情。”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夜中显得脆弱而珍贵:“好。”

      55.

      清晨,我们同时醒来,同时转身,在晨光中看见彼此睡眼惺忪的脸。

      “早安。”我说。

      “早安。”他回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平淡,且美好。

      这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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