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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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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窗外的梧桐树抽出新绿,城市在冬日灰色后苏醒,带着潮湿的生机。
一个周五傍晚,我带回一个新消息:“我申请了夏季去巴黎的艺术驻留项目。三个月。”
Liam正在摆弄相机的手停顿了:“恭喜。什么时候的决定?”
“上周收到通知。”我观察他的表情,寻找旧日控制的痕迹,却只看见平静,“我还在考虑。”
“为什么考虑?”他放下相机,“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因为...”我吞咽了一下,“因为三个月很长。因为距离曾经是我们最大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紧绷又脆弱。
“距离不再是问题。”他终于说,“问题是我们如何跨越距离。巴黎到这里的飞行时间是两小时,比奥斯陆更近。”
“你会来吗?”我问,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如果你邀请我。”他转身,“我会作为访客来,不是作为哥哥。带你去看我发现的咖啡馆,听你讲新作品,然后在周末结束时离开——回到各自的生活,直到下一次相见。”
这个想象如此具体,如此成熟,让我喉咙发紧。
“这听起来...有一点孤单。”我诚实地说。
“所有独立都带有寂寞的底色。”他走近一步,停在礼貌的距离内,“但寂寞不是空虚。寂寞是灵魂拥有足够空间呼吸时的回响。”
57.
那天晚上,我和Liam第一次打破了周三独处日的规则。没有事先商量,只是默契地同时留在客厅,他看书,我素描,共享同一盏灯的温暖,却沉浸在各自的世界。
十一点,他合上书:“我有个想法。”
我抬头。
“在我们尝试更远的距离之前,也许应该先练习...更近的距离。”他的语气试探,“不是回到过去那种窒息般的接近,而是成年人之间有意选择的亲密。”
我感到心跳加速:“比如?”
“比如一次真正的约会。”他说,“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发现彼此吸引,想要了解对方更多。”
这个提议既诱人又危险。我看见他眼中相同的矛盾——渴望与恐惧交织,像站在悬崖边凝望深渊的人,既想跳下去,又知道坠落可能致命。
“好。”我听见自己说,“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他点头,嘴角浮起一个紧张的微笑,“我会预订餐厅。”
57.
周六下午,我花了不正常的时间挑选衣服——不是挑“我们”会穿的衣服,而是挑“我想要被他看见”的衣服。最终选择了一件深蓝色毛线衫,材质很柔软,领口敞开一颗纽扣。
他敲门时,我也刚好完成最后准备。打开门,我们都愣住了。
他穿着同色系的外套,内搭浅灰T恤,休闲与正式的微妙平衡。我们没有商量,却意外地协调——不是复制,而是呼应,像音乐中的对位旋律。
“你看起来...”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不一样。”
“你也是。”我说,“好的那种不一样。”
餐厅是家新开的 fusion 料理,氛围私密,每张桌子都有足够的间隔。我们被领到窗边的位置,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像打翻的珠宝盒。
点餐时,我和Liam各自看菜单,点了完全不同的前菜,却选了同一款主菜——鸭胸配樱桃酱。
“旧习惯。”他注意到巧合,笑了。
“或者只是好品味。”我回应,那个熟悉的、只有我们懂的幽默感浮现,像深水中的气泡。
前菜上来,我们交换品尝。他的生牛肉塔塔辛辣刺激,我的扇贝鲜甜柔嫩。
“告诉我,”我切着鸭胸,肉质恰到好处的粉红,“在挪威的时候,最孤独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他放下刀叉,认真思考:“不是极昼永不结束的时候,而是极夜开始降临的第一个黄昏。太阳只在地平线上停留四十七分钟,天空从深蓝变成绛紫,然后黑暗完全吞没一切。我站在窗前,突然意识到,如果此刻死去,可能要几小时甚至几天才会被发现。”
我握住水杯,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件事。”他微笑,有些羞涩,“我打开视频通话,打给你。但你没有接——你那边是凌晨三点。于是我对着黑屏的手机说话,告诉你今天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就像你还听着一样。说完后,孤独还在,但它有了形状,有了边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想起那些早晨发现的未接来电记录,时长都在一小时以上。我曾以为是误拨,现在明白了真相。
“我应该接的。”我说。
“不。”他摇头,“你需要睡觉。而我需要学会与自己的孤独共处。这是你曾提过的‘成长’的一部分,不是吗?”
主菜吃完,甜点菜单被递上。我们都选了巧克力熔岩蛋糕,然后笑了——又一次同步,但这次不再让人恐惧。
“知道我最想念什么吗?”他看着窗外的夜景,“不是我们的融合,而是那些微小的、不经意的同步。比如同时想到同一首歌,或者同时说出一句话的后半句。那些瞬间让我感到...被理解,而不是被吞噬。”
“它们还在发生。”我指出,“刚才点甜点时。”
“但意义不同了。”他说,“以前它们是我们‘注定一体’的证据,现在...现在它们只是美丽的巧合,是宇宙偶尔慷慨的眨眼。”
侍者撤走甜点盘,送上账单。他自然地拿起,我伸手按住:“这次我来。”
“我们AA。”他提议,眼睛里有笑意,“像真正的第一次约会。”
“真正的第一次约会,通常一方会坚持付账以显示诚意。”我反驳,但语气轻松。
“那么下次换我。”他让步,手指轻轻拂过我按在账单上的手——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却让我全身过电。
离开餐厅时,夜风微凉。我们并肩走在河滨步道上,街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想去喝一杯吗?”他低声问,轻柔的声音像夜里吹过来的风,“我知道附近有个安静的地方。”
58.
酒吧在地下室,砖墙,低矮的天花板,爵士乐低回。我们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威士忌在杯中漾着琥珀色的光。
两杯下肚,防线开始软化。我们聊起童年那些早已被封存的记忆:十一岁那年同时患上水痘,浑身涂满药膏像两个斑点怪物;十六岁第一次各自收到情书,却交换着看了,然后同时决定不回复。
“林轶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回忆,“他说我们的关系像一场双人舞,但音乐只有我们能听见。外人要么听不见音乐,要么听不见却试图加入,结果总是踩到脚。”
他笑了,真正的开怀大笑,引得邻座侧目:“很精准。那么现在呢?现在是什么?”
我思考良久,酒精让思维柔软如蜡:“现在...现在我们学会了听见外界的音乐,但偶尔还是会回到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旋律中。不是永远,只是偶尔。像秘密基地,不是整个家。”
他凝视你,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邃如夜海:“我可以吻你吗?”
问题悬在空中,像等待落下的刀。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边界,所有小心翼翼建立的新规则,在这个简单的问题前颤抖。我看着他——那张与我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的脸,那个既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又是独立存在的男人,那个我花了半年逃离又花了半年学习如何靠近的人。
“如果我说可以,”我的声音小地几乎听不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刻我想吻你。”他诚实地说,“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回到过去,不意味着那些我们制定规则作废,也不意味着融合。只意味着...此刻,我想感受你的嘴唇,不是作为我的延伸,而是作为另一个我想靠近的、迷人的、独立的个体。”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世界没有崩塌,规则仍在,我们仍在各自的椅子上,隔着桌子,两个完整的圆,考虑是否要短暂地重叠一部分弧线。
“可以。”我最终说。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动作缓慢得像在给彼此反悔的时间。当他俯身时,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沉木、旧书、一点点威士忌的烟熏味,还有底下那种只有我能识别的、基因层面的共鸣。
吻落下来时,我预期的是火焰,是爆炸,是旧日那种吞噬一切的融合。但我得到的是别的——是试探,是询问,是两个独立边界的谨慎接触。他的嘴唇温暖而坚定,没有强迫,只有邀请。
分开时,我们都呼吸急促,但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这种亲密的新鲜与强度。
“这很...”我寻找词语。
“危险?”他接话,拇指轻抚我的脸颊。
“美好。”我纠正,“可怕的美好。”
他微笑,那个微笑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快乐:“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我知道。”我说,“但此刻我不想。”
他笑了,非常漂亮的笑容。
我们付账离开,手在桌下短暂交握,然后分开。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种新的张力——不是旧日的粘稠束缚,而是两个独立磁场相互吸引时的清晰拉力。
公寓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镜子墙上映出我们并肩的身影,相似又不同,靠近却不融合。他看向镜中的我,我也看向镜中的他,然后我们同时转向真实的彼此。
没有吻,只是凝视,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进门后,规则和边界仍然存在。他走向他的房间,我走向我的。在各自门前,我们停顿,回头。
“晚安。”他说。
“晚安。”我回应。
门轻轻关上,两道边界重新确立。但那一夜,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指轻触嘴唇,回味那个吻的滋味。
对我们来说,这是新的开始,还是旧循环的精致变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