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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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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收到Liam的消息:“项目提前结束了。圣诞假期可以提前回国。我可以见你吗?”
不是“我要见你”,而是询问。这个微小的改变让我眼眶发热。
我回复:“可以。在哪里?”
“老地方。”他说,“我们开始的地方。”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里——老家那栋已经出售的旧房子,我们的童年被封装在那里的每一寸空间。父母离婚后,房子空置了几年,最近才找到买家。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45.
圣诞前夜,我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前。门漆剥落,花园荒芜,只有那棵老橡树依然挺立,枝桠上挂着零星的枯叶。
Liam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树干上,看着二楼的窗户——我们曾经的卧室。
“你早了。”我说。
“你也是。”他转身,雪花落在他肩头,融化在深色大衣上。
六个月不见,他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外貌——我们仍然惊人地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改变:更加沉静,更加内敛,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棱角仍在,却不再尖锐伤人。
“进去吗?”我问。
“钥匙在信箱里。”他说,“新房主允许我们最后告别。”
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舞蹈。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响。我们默契地上楼,走进那个曾经共享的房间。
墙上有两道身高标记线,从三岁到十八岁,“我们”总是并排记录。最后一次测量,是在十八岁,我们的第一个生理差别出现了——他长到了187,而我停留在了182。
但现在我注意到,他的线似乎又比原来高了两厘米。
“你又长高了。”我指着那道线。
“可能是因为挪威的乳制品。”他微笑,但眼睛里有更深的东西,“或者只是站姿更直了。”
我们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背靠相对的墙壁。这个姿势很奇妙——既面对彼此,又保持距离;既共享空间,又各有依靠。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事。”他先开口,“在那些永昼的日子里,当太阳永不落下,影子消失,我开始想念黑暗。因为只有在黑暗中,你才能看见星星;只有在分别中,你才能看见连接的价值。”
我等待他说下去,心跳平稳,没有恐慌。
“我错把占有当成爱。”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以为爱是消除距离,是成为一体。但我现在明白,真正的爱可能是...尊重距离。是即使分离,仍在彼此的生命轨道上运行。”
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户,像时光的叩问。
我们同时笑起来,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重叠又分离,像两股汇流又分岔的溪流。
他伸手,不是触摸我,而是触摸我们之间的地板。阳光在那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旋转。
46.
“量子物理中有一个概念叫‘叠加态’。”他说,又开始了他那套科学隐喻理论,“粒子在同一时间可以处于多种状态,直到被观察才确定。也许关系也可以处于叠加态——既分离又连接,既独立又共生,直到某个决定性的时刻才坍缩成具体形式。”
“而我们不必急于让它坍缩。”我说。
“我们可以停留在叠加态。”他同意,“在可能性的迷雾中,探索所有潜在的路径。”
47.
我们决定在旧房子过夜,最后一次。从壁橱里找出旧睡袋,铺在地板的光带上,像童年时无数个露营的夜晚。
关灯后,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在空荡的房间里创造出奇妙的阴影。我们侧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那道月光的分界线。
沉默蔓延,但这次是丰饶的沉默,像休耕的土地等待新种子。
“我想重新定义‘我们’。”我最终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清晰,“不是连体,也不是陌路,而是...选择。每一天重新选择看见彼此,理解彼此,而不将彼此视为理所当然。”
他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图案:“就像每天重新学习一种语言。词汇相同,但意义可能改变。”
“语法也会改变。”我补充,“也许可以有新的时态——不是‘我们曾经’或‘我们将来’,而是‘我们此刻正在成为’。”
他笑了,那个笑声温暖如旧日,却又有什么新的质地:“这需要很多努力。比融合更需要努力,因为要同时保持距离和连接。”
“但值得。”我转向他,“因为这次,我们是自由的。”
他的手在地板上移动,手指触碰到我的指尖,只是很轻的接触——两个独立表面的轻触,像一个新的起点。
48.
黎明时分,我醒来发现Liam并不在我身边。
我在楼下厨房找到他,他正用旧水壶烧水,从包里拿出两个便携咖啡杯。
“最后一次在这里喝咖啡。”他说,递给我一杯,“你开始加糖了。”
“你也开始加了?”
“尝试过,但我们的味蕾还是相似的。”他微笑,“有些东西不必改变。”
我们站在窗前,看日出染红雪地。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在旧世界的废墟之上。
“新房主下周就搬进来。”他说,“一个年轻家庭,有双胞胎女儿。”
我想象两个小女孩在这个房子里奔跑,建立她们自己的秘密语言,也许也会发明只有彼此懂的词语。
“她们会幸福吗?”你问。
“她们会有她们自己的故事。”他喝了一口咖啡,“不一定更好或更坏,只是不同。”
49.
离开时我们把房子恢复到我们来之前的原样。我们在门廊停顿。他转身面对我,雪花落在我们肩头,落在我们的发间。
“我想尝试一些新东西。”他说,“缓慢地,谨慎地,像第一次学习走路。”
“像你说的量子叠加态?”我问。
“像那两面相对的镜子。”他纠正,“每一面都映照对方,但每一面都有自己的框架、自己的角度、自己的真实。”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要求,而是邀请。
我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新的语法。”我低声说。
“新的时态。”他回应。
我们转身离开老房子,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足迹,有时靠近,有时分开,但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圣诞节的早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