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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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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奥斯陆的第二个月,Liam的照片又开始变化。
冰川的照片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图书馆角落洒满阳光的书页、咖啡杯旁翻开的天体物理教材、窗台上顽强生长在极地气候里的一小盆绿萝。那些画面里再也没有陌生人的痕迹——没有樱粉色唇印,没有女性指向冰川的手,没有并肩的倒影。
然后,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夜晚,视频接通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和艾琳结束了。”
我正搅拌着杯中冷却的咖啡,动作停滞:“为什么?”
屏幕上,他背后的窗户映出奥斯陆初雪,细碎的白色在夜色中旋转飘落。他的脸看起来更清晰了,那种在陌生环境中特有的紧绷感松动了些。
“因为她值得被完整地爱。”Liam的声音平静如水,“而不是作为一个填满空洞的替代品。我在她身上寻找你的影子,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是欺骗。”
视频里的光线很暗,奥斯陆的冬夜漫长,他身后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冰花。Liam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的背带——那是十六岁时我们一起存钱买的,第一台真正属于“我们”的相机。
“她靠近我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发现自己...在测量。”
他停顿,目光穿过屏幕,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测量她的体温和你的是否相同,计算她呼吸的节奏与你的差异,在她眼睛里寻找和你不一样的光斑分布。那天晚上,极光特别强烈,整个天空都在颤动,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像活着的灵魂在跳舞。她靠在我的肩上,而我在想——这光线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你会用什么颜色的画笔来捕捉这种流动?”
他苦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自我解嘲的疲惫。
“这太不公平了,Raffy。对她,对我,甚至对你都不公平。因为她不是你的替代品,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所以我很快结束了这段关系——在我们两个都没有陷进去的时候。”
窗外,奥斯陆的雪开始变大。细碎的雪花在黑暗的背景中旋转,像宇宙尘埃缓慢沉降。
41.
“有一天我们一起做晚饭,”Liam继续说,声音更平静了,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的事实,“她在切洋葱,手法很特别,从顶部开始,留下根部最后切。你记得吗?你切洋葱总是先对半剖开,然后流泪流得一塌糊涂。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法,突然意识到——我在把她的不同之处,当作错误来记录。”
他抬起眼睛,直视屏幕这边的我。
“她值得被爱,不是作为一个‘与你不同’的版本,而是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不需要与任何人比较的存在。而我...我还没有学会这种爱的方式。我还在学习如何不以你为标准去衡量整个世界。”
雪下得更大了,在他身后的窗玻璃上积累起薄薄一层白色。
“所以我告诉她了。告诉她我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回声,而这个回声阻碍了我听见她真实的声音。她笑了,然后拥抱了我,说‘你需要先学会独奏,才能和别人合奏’。”
Liam的手指终于停止了转动相机背带,他轻轻握住它,像握住一个锚点。
“她说得对,Raffy。我需要先成为我自己,一个不参照你而存在的我自己。然后也许,只是也许,我才能用正确的方式去爱别人——或者用新的方式,去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在寒冷的奥斯陆夜晚,呼出的白气在屏幕前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脸。
“这不是关于忘记你或离开你。这是关于...让我对自己的爱,不再是对我们镜像的迷恋。让我对你的爱,能够真正看见你,而不是只看见我自己的倒影。”
沉默在视频连线中延伸,但这次不是沉重的沉默。而是一种清理过后的、诚实的安静,像手术后的伤口,虽然裸露疼痛,但终于不再有异物存在。
“所以,”Liam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卸下了长久负担的人,“我和她分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她很好。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我需要先完成和自己的分离,才能学会如何与他人连接——无论是她,还是你。”
窗外,雪静静地覆盖着奥斯陆的屋顶和街道。在屏幕这一端,我所在的城市的冬雨也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色刀刃切入黑暗。
而他看着我,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终于不再只是映照我的镜子,而是两扇通向独立灵魂的窗户——我看见了里面的风景,那风景里有孤独,有困惑,有痛苦,但也有一种新生的、脆弱的坚定。
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风景。那是一个开始学习成为“Liam”而不仅仅是“Raphael的双胞胎哥哥”的人,所拥有的眼神。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为所有我曾把你当作我的镜像的时刻。为所有我试图抹去我们差异的时刻。为所有我因为害怕分离,而阻止你成为你自己的时刻。”
月光完全穿透云层,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也是,”我回应,声音里有种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为所有我曾让你承担成为我半个世界的责任。为所有我既渴望又恐惧你的接近。为所有我既想逃离又想融合的矛盾。”
我们隔着屏幕对视,六千公里的距离,两个小时的时差,一场初雪与一场冬雨,两个正在学习分离的灵魂。
窗外,我所在的城市也下起了第一场冬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像地图上未标明的路径。
42.
“我...”我开口,发现声音有些哑,“我一直在画那个自画像系列。上周完成了最后一幅。”
“让我看看?”
我举起画板。画中是一面破碎的镜子,但这次,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完整的脸——有时是我的,有时是想象中的他的,有时是我们交融的轮廓。但在画面中央,最大的那片碎片里,是两个背对背站立的人影,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但他们的影子在脚下交汇成一片完整的黑暗。
“这很...”他寻找词语,眼睛在屏幕那头细细观看。
“未完待续。”我说,“就像我们。”
沉默在连线中蔓延,但不再是那种充满未言之事的沉重沉默,而是一种新的沉默——像雪落地前的悬停,像深呼吸后屏住的那一刻,充满了潜在的变化。
“圣诞假期,”Liam最终说,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有安排吗?”
“你确定这样问吗?”我问,不是拒绝,只是确认,“确定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的答案?”
屏幕上的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们共同的酒窝。
“我不确定。”他诚实地说,“但我确定的是,比起面对不确定的答案,我更害怕的是永不提问。比起可能受伤的重逢,我更害怕安全的永别。”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在奥斯陆,雪应该也下大了。我们隔着六千公里,共享着不同形式的降水,共享着同一种心跳加速的紧张,同一种选择面对而非逃避的勇气。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说,感到胸腔里某个紧绷已久的东西悄然松动。
“好。”他的眼睛在屏幕那端明亮如初,“如果能见面的话,我会带挪威的咖啡豆,虽然你还是会加蜂蜜。”
“我会尝试不加糖,虽然可能失败。”
我们同时笑了,那种笑声里有旧日的默契,也有新生的差异。就像两条曾经汇流的河,短暂分离后再次相遇——水质可能略有不同,流速可能各有快慢,但仍然是流向同一片海洋的水。
挂断视频前,他最后说:“还有,Raffy,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波函数如何坍缩。知道我们曾共享同一个心跳,曾是最亲密的兄弟,曾努力在融合与分离之间找到第三条路...这些不会消失。就像星星爆炸后,它的物质会散播到宇宙中,成为新恒星的一部分。我们的一部分,会永远在彼此的构成里。”
43.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在黎明前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我们站在那面老镜子前,这次不是玩“谁是真人谁是镜像”的游戏,而是各自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同时转头,看见真实的对方——相似的脸,不同的表情,中间隔着一步的空气,但那空气是透明的,可穿越的,充满了可能性而非隔阂。
我又想到了昨晚的那场对话。
“我们”。这个词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圆,而是一个开放的邀请——两个独立的“我”,选择并肩站立,面对未知,无论那未知是团聚还是永别,是延续还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