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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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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奥斯陆的第一个月,Liam发来的照片里开始出现陌生的元素。
起初只是一角咖啡杯——不是他惯用的纯白马克杯,而是印着挪威语笑话的粗陶杯,边缘有淡淡的唇膏印,樱粉色,不属于他。
然后是构图的变化。那些曾经只有风景的镜头里,开始有了人类的痕迹:一只手在画面的边缘模糊地指向冰川,女性的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一双徒步靴留在木屋门口,尺码明显偏小;书店橱窗的倒影里,除了他自己的轮廓,还有另一个并肩站立的身影。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32.
我们仍然每周通话,但沉默的部分变长了。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充满未言之事的沉默,像表面平静但深处暗流涌动的峡湾。我们会谈论天气,谈论工作,谈论母亲恢复的情况——安全的话题,浮在表面的话题。
然后,就在某个周二晚上九点整,视频接通后的第三分钟,我打破了规则。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平静。
屏幕里的Liam停顿了。不是惊讶的停顿,而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认命。他身后的背景是奥斯陆大学的图书馆,深夜,周围空无一人。
“艾琳。”他说,然后补充,“天体物理学博士生。”
“她帮你拍的那些照片?”
“有些是。她懂得光线。”
我知道我应该感到嫉妒、背叛、愤怒。但奇怪的是,我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的那种疲惫。
“你和她睡了吗?”我问,问题直接得残忍。
Liam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图书馆的古老钟表指向晚上十一点。奥斯陆的夜晚终于真正黑暗,窗外的天空是墨蓝色,没有极昼的暧昧微光。
“没有。我们还在恋爱。”他最终承认,“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我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只有迷茫。
我只是闭上眼睛。小时候记忆不受控制地涌来——
33.
七岁那年夏天,我们共享一张儿童床。空调坏了,热浪黏稠如糖浆。我朝左侧躺,他朝右侧躺,背对背,汗湿的皮肤偶尔相触又弹开。“如果我们中间放一碗水,”我小声说,“会不会蒸干得更慢?”“不会,”他回答,没有转身,“因为我们共享同一个体温,水在我们中间只会保持恒温。”那个夏天,我们学会了“恒温”这个词。
34.
十二岁,我和Liam共同养的仓斑斑死了,斑斑的葬礼在后院。我们挖了一个小坑,用火柴盒当棺材,放了一朵蒲公英。
我哭了,Liam没有。那天晚上,我背对他躺在床上,肩膀因抽泣而颤抖。然后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放在我心脏的位置,什么也没说。三分钟后,我的呼吸与他的同步了,哭泣停止了。我们就这样睡着了,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里,像在确认某个重要器官还在正常工作。
35.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Liam?”我问。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他低下头,手指抵住眉心,那个姿势和我思考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36.
“我今天画了一幅画。”我改变话题,因为原话题太危险,“自画像,但画的是你。或者说是我想象中的你,在奥斯陆的样子。”
“让我看看。”
我举起画板。画中的他站在极光下,但极光是扭曲的,像被搅乱的池水倒影。他的脸清晰,但身体是透明的,可以看见身后的山脉和雪原。最诡异的是,在他的胸腔位置,我画了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脸——有些是他的,有些是我的,有些是陌生人的。
“这很...”他寻找词语,“痛苦。”
“诚实。”我纠正,“我开始怀疑,我们所谓的‘爱’,可能只是一种高级形式的自恋。我们爱对方,因为对方是最像自己的人。我们渴望合一,因为那意味着不必面对自己是孤独个体的真相。”
沉默。图书馆的钟表指向十一点半。
“你还记得我们发明的那个语言吗?”Liam突然问,“六岁时那个。”
“记得一点。‘影子’是‘沉默的光’。”
“‘爱’是‘看见自己时的陌生感’。”他接上,“六岁的我们,可能比现在的我们更智慧。爱不是认出熟悉,而是忍受陌生——包括自己变得陌生的可能。”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脸,那张和我几乎一样的脸,此刻因为时差和疲惫而显得苍白。
我想起我们曾经做过的一个游戏:站在镜子前,轮流说“我是Liam”和“我是Raphael”。起初很容易,但随着重复次数增加,名字开始失去意义,两个身份在镜中融合又分离,最后我们同时大笑起来,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我害怕。”我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害怕当我们再见面时,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害怕那些微小的差异会累积成不可逾越的鸿沟。害怕我们最终会变成...礼貌的熟人,分享童年记忆,但不再分享心跳。”
“我也害怕。”他说,没有试图安慰,“但我更害怕另一种可能:我们为了不变成陌生人,而强行抹去所有差异,回到那种令人窒息的融合。那会是更温柔的死亡。”
37.
十六岁,我们第一次各自收到情人节巧克力。我的来自班上一个害羞的女生,他的来自学生会主席。我们把巧克力交换,同时拆开,同时尝了一口,然后同时做了个鬼脸——“太甜了。”异口同声。然后我们大笑,把巧克力扔进垃圾桶,分享了一包咸味薯片。那个下午,我们躺在卧室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如果我们以后爱上不同的人怎么办?”我问。“不可能,”他回答,眼睛没睁开,“我们的品味是共享的。”那时我们相信这个。
但是现在我知道,品味不是共享的,只是尚未分化。
38.
“艾琳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我问,一个随机的问题。
“黑咖啡,不加糖,加豆蔻粉。”他回答,然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意义,“和我不一样。”
“和我也不一样。”我说,“我现在开始喜欢加一点蜂蜜。”
这个微小的差异,在此时此刻,感觉像一个宇宙那么巨大。
“三个月后我会回来。”Liam说,“圣诞假期。我们应该见面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见面意味着面对所有变化,所有陌生,所有我们小心翼翼不去谈论的腐蚀。不见面意味着继续在安全的距离中腐烂。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我们保持不确定。”他提议,“直到我们准备好面对答案。无论是哪种答案。”
“叠加态?”我引用他的量子物理隐喻。
“叠加态。”他确认,“既相见又不见,既继续又结束,直到观察的那一刻迫使波函数坍缩。”
我们互道了晚安,挂断了视频。屏幕黑掉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而在六千公里外,他也在看着奥斯陆的夜晚。
39.
我拿起手机,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发送的信:
“亲爱的哥哥,或亲爱的陌生人:
今夜我意识到,成长最残忍的部分不是失去童年,而是失去那个曾经与自己完全同步的人。就像双星系统中的一个突然改变了轨道,另一个要么跟随偏离,要么坚持原路径,承受撕裂的引力。
我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痛苦。
我只知道,无论我们选择什么,都会有一部分死亡——要么是‘我们’的死亡,要么是‘我’的死亡。
而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勇气,为成为一个完整的‘我’,而杀死那个我深爱的‘我们’。
也许这就是爱的终极悖论:要真正爱一个人,你必须首先成为一个不需要他的人。而要成为一个不需要他的人,你必须先杀死那个需要他的自己。
今夜,我感觉自己站在刽子手和受刑人之间,
而两者都是我的脸。”
保存,不发送。就像我们此刻的感情:存在,但未表达;真实,但未实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极光正在奥斯陆的夜空中舞动,绿色的光带像灵魂的颤栗。我知道Liam可能正在看,也可能和艾琳在一起看。
而我不再知道他看见极光时,是否会想起我,就像我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
那一夜,我梦见我们又变成了孩子,在母亲的老式镜子前玩那个游戏。但这次,当我看向镜子时,我只看见了自己。我转身寻找Liam,却发现他站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另一面镜子,镜中也只有他自己。
我们在房间的两端,隔着长长的距离,同时举起手,向镜中的自己挥手告别。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我不知道那泪水是为“我们”而流,还是为那个正在学习孤独的“我”而流。
而在奥斯陆,在极光下,我知道Liam也醒着,也感受着同样的裂缝,同样的选择,同样的、甜蜜而残忍的自由。
我们像两个正在进行细胞分裂的有机体,共享着分裂的剧痛,也共享着成为两个完整生命的、可怕的承诺。
而分裂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我们只能向前,走向各自未知的未来,带着对方的基因片段,却不再共享同一个细胞膜。
一场温柔的暴力,一场必要的背叛,一场孤独的诞生。
而我们,曾经是同一个心跳的两个心室,现在必须学会成为两颗独立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