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
27.
秋季学期开始，我们在不同的半球各自返校。视频通话的频率固定在每周二晚九点，像某种跨越时区的心电图，监测着连接是否依然存在。
第一次通话，我注意到他身后的背景变了——不再是那间精心布置得和我宿舍相似的房间，而是一面裸露的砖墙，挂着几幅陌生的摄影作品：一张是水面破碎的倒影，一张是双重曝光的森林，还有一张是两只飞鸟，朝着不同方向，翅膀却在某个瞬间重叠。
“新作品？”我问他。
“尝试一些不同的视角。”他将镜头拉近，让我看清细节，“多重曝光很有趣——把两个独立的影像叠加，创造出第三个既属于两者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的存在。”
我屏住呼吸。这种描述太接近我们关系的本质。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他忽然说，眼睛在屏幕里凝视我的脸，“不是外貌，是...某种内在的光。像长期处在阴影中的植物终于转向了光源。”
我抚摸自己的脸，仿佛能通过指尖感知那种变化：“实习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仅仅是实习。”他的声音轻柔，却有洞察一切的锐利，“你在学习成为‘我’，而不是‘我们’的一部分。”
这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一种我和他都从未有过的、对事实的平静承认。
“这让你难过吗？”我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他沉默片刻，镜头转向窗外——奥斯陆的夜晚终于降临，极昼季节结束，天空是深沉的靛蓝。
“最初是的。”他坦诚，“像失去了一半的身体。但后来我开始思考，也许我们从未真正拥有对方，只是借彼此来定义自己的边界。就像用黑色勾勒白色，你才看得见形状。”
这种哲学的、近乎诗意的反思让我陌生。挪威的孤独给了他思考的距离，而距离给了我们呼吸的空间。
“林轶怎么样？”他问，语气自然得像问我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我们分手了。”我想了想，平静地说，“就在前天。”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了分开的时候林轶的脸。那时候他坐在床上，点上了一支万宝路。跳动的火光把他的表情印的不真切，他看着坐在床尾的我，黑色的眼睛里出现的是悲哀的情绪。
“我们分开吧，Raffy。”林轶最后吻了吻我的唇，说。“我跟你接吻，跟你做过爱，但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你不爱我。”
怎么会呢。我明明很爱他，很在乎他。我对林轶说我爱你，可对他来说，我的这句话似乎怎么都少了那一点真实性。林轶疲惫的表情让我觉得难过。
可我能做的只有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流下眼泪时吻去。
28.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胜利，只是很淡地点点头：“因为他无法理解这种‘我们’？”
“因为他值得一个完整的‘我’。”我纠正道，“而我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这样的我不适合和他在一起。”
屏幕里的他微笑，那个熟悉的酒窝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29.
第二次通话，我给他看我最近的画作——一幅自画像，但画中的面孔在镜中碎裂，每一片碎片映出不同的表情：愤怒、悲伤、喜悦、平静。最中央的碎片是一片空白。
“这是还没找到的部分？”他问。
“这是留给变化的空间。”我说，“人不是完成品，是持续进行中的作品。”
他若有所思：“我在读一本关于量子纠缠的书。即使在粒子分离后，它们仍保持某种神秘的联系——一个粒子的状态改变，另一个无论多远都会瞬间响应。物理学家称之为‘幽灵般的超距作用’。”
我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科学为我们的连接提供了隐喻，但隐喻不能替代生活。
“我们是粒子吗？”我问，“注定永远纠缠？”
“也许是。”他说，“但纠缠不是融合。两颗星星可以因引力相互环绕，却依然是独立的星体。它们共享轨道，不共享核心。”
30.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失眠了。凌晨三点，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亲爱的Liam：
我梦见我们又回到了那面镜子前。这一次，我们同时伸出手，不是触摸镜面，而是触摸镜中的彼此。指尖相触的瞬间，镜子变成了水面，涟漪从接触点扩散，我们的倒影在波纹中交融又分离。
我醒来时想，也许爱不是寻找相同的碎片来拼凑完整，而是凝视差异时仍感到归属。就像两片不同的拼图，边缘却意外地契合。”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在距离我六千公里外的地方，他应该刚结束午餐，也许正走在奥斯陆的街道上，看着橱窗中自己的倒影——孤独，但完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