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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19.

      “去吧。”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Liam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褐色的液体表面泛起微澜,像一场小型地震的余波。我们共享的表情——微微睁大的眼睛,半张的嘴唇——此刻却传达着完全不同的情绪:我的是解脱与恐惧交织,他的是纯粹的失重感。

      “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说,将杯子轻轻放下,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会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告别仪式。我和他依然一起吃三餐,依然在晚上视频通话——只是现在,通话有了明确的开始和结束。我发现自己在倒数:离他出发还有47天、46天、45天...

      第30天的时候,林轶牵了我的手。在校园的樱花树下,粉白花瓣落在我们肩头,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汗,而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原来也可以为林轶加速——每分钟81下,比与哥哥共享的基准心率快了9下。

      我告诉林轶这件事时,林轶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和樱花的气息:“这说明你是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生理反应。”

      独立。这个词开始在我的生活中生根发芽,像一株需要小心照料的脆弱植物。

      第15天,我在美术社团完成了一幅作品:两面相对的镜子,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社长说这幅画有种“令人不安的深度”,我只是笑笑,没有解释那其实就是自画像。

      第7天,Liam帮我整理行李——不是他的,而是我的。我要提前一周搬去暑期实习的城市。

      “带这件外套。”他将一件灰色卫衣叠好,“那边晚上会有点凉。”

      “我有自己的外套。”我指指行李箱里那件亮黄色的。

      他拿起那件黄外套,手指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像在抚摸某种陌生的生物:“这个颜色...不适合我们。”

      “适合我。”我纠正道,伸出手轻轻抽回外套。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我这个微小的拒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在我们之间扩散。

      最后一晚,我们并排躺在宿舍地板上——像童年无数个夜晚那样,只是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挪威有极光。”Liam轻声说,眼睛盯着天花板,“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像活着的灵魂。我想你会喜欢。”

      “你会拍照给我看吗?”我问。

      “当然。”他停顿,“如果你愿意看的话。”

      沉默蔓延,填充着那些曾经被“我们”占据的空间。我突然意识到,沉默有不同的质地——有些沉默是温暖的共生,有些是冰冷的距离。而我们正从前者滑向后者的边缘。

      “我害怕。”我承认,在黑暗中。

      “我也是。”他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脆弱,“害怕镜子破碎后,我们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我侧过头,在月光中看他。他的侧脸轮廓与我是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那些微小的差异此刻被放大:他的鼻梁更直一些,我的嘴唇更饱满,他的下巴线条更清晰。这些差异一直存在,只是我们选择视而不见。

      “也许完整的图像本就不存在。”我说,“也许我们一直是两幅独立的画,只是被装在了同一个画框里。”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20.

      Liam离开的那天,机场里人潮汹涌。我和他站在安检口前,像两座相对的岛屿。

      “每天会打电话。”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每周吧。”我试图讨价还价,“我需要...空间。”

      “空间”这个词语让我和他都瑟缩了一下。空间意味着距离,距离意味着差异,差异意味着分离。

      “好吧,每周。”他苦笑了一下,让步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但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随时。Raffy。”他终于说,叫了我很久没有从他嘴里听过的我的小名。“无论时差,无论距离。我们的心跳始终同步,记得吗?”

      我点头,却知道这已经不再完全真实。因为我的心跳已经学会了为另一个人加速,为另一种生活悸动。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分开——即使是短暂的几个小时——我和他都会回头三次,像某种仪式。今天,这个仪式被打破了。

      手机震动,是Liam的消息:“回头三次的传统呢?”

      我抬起头,他已消失在拐角处。我回复:“也许有些传统需要被打破,才能创造新的。”

      他没有再回。

      21.

      挪威的极昼果然如他所描述——太阳在地平线上徘徊,永不真正落下。在他的照片里,一切都是明亮而清晰的:冰川反射着冷冽的光,峡湾如深蓝的伤痕切入大地,木屋的红色屋顶在永恒的白昼中鲜艳得不真实。

      我注意到,他的照片里没有人物。只有风景、建筑、偶尔的动物,但从未有人。仿佛在那个没有夜晚的世界里,人也失去了影子。

      我的实习城市在南方,夏季炎热潮湿。我租了一间小公寓,有扇朝西的窗户,傍晚时阳光会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我开始养一盆绿萝,它的藤蔓沿着书架攀爬,像在探索新的领土。

      第一周,我习惯了独自醒来。没有另一个呼吸声作为背景音,只有窗外渐次响起的城市喧哗。

      第二周,我去了美术馆,独自站在一幅画前流泪——不是因为画作本身,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独自决定要为哪幅画感动。

      第三周,林轶来看我。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街、看电影、在路边摊吃烧烤。当他吻我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气息是陌生的,烟草和薄荷的味道,不像哥哥身上永远洁净的沉木香。

      “你分心了。”林轶抵着我的额头说。

      “对不起。”我道歉,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22.

      晚上,林轶牵着我的手回到了我租下的房子。

      门刚一关上,他迫不及待地吻我,湿热的吻落在我的脖颈上,他向下,吻到了我的锁骨和胸口。

      我没有推开他。

      彼此的衣服被一件件剥下,他滚烫的皮肤紧贴着我的皮肤,像是要把我融化了一样。林轶紧紧拥抱着我,在负距离的亲密中吻我的脖子,轻声说:“我爱你,Raffy。”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除了父母的爱,除了哥哥密不透风的爱,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独立地、包容地爱我。

      我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感觉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披着昨晚清洗后穿上的浴袍,来到卫生间洗漱,林轶被我起床的动作惊醒,跟着我来到了卫生间,从后面环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其实是不太喜欢这个动作,它无数次发生在我与Liam中间,他总是喜欢这样抱住我。不是暧昧,而是禁锢。

      林轶轻轻把头靠在我背上,我捧了把水洗脸,抬头间看到了洗脸池上的镜子。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Liam,他盯着我,悔恨、愤怒、嫉恨的扭曲表情出现在了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再抬头看去,镜子里出现的只有我疲惫的脸。

      我的心情平复下来,胃却止不住地痉挛,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23.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第三个梦。

      梦里,我和哥哥站在一片镜子的废虚中。每一片碎镜都映出我们的一部分:我的眼睛,他的嘴唇,我们交握的手,又分开的手。我们试图捡起碎片拼凑,却发现每一片都只能映照出破碎的真实。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挪威的午夜阳光时刻。我有点难受,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了我的心脏。

      我打开空荡荡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Liam的电话。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立刻接起,背景是某种空旷的回声:“怎么了?”

      “做了个梦。”我说,“梦到一面镜子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能听到的,只有遥远的、类似风声的呼啸。

      “我这里也是白天。”沉默了十几秒之后,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天空是粉红色的,像从未真正醒来,也从未真正睡去。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夜晚,镜子是否还能清晰地映照出影像。”

      “你想出答案了吗?”

      “我想,镜子需要黑暗才能工作。”他说,“在绝对的光明中,一切边界都会消失。就像在没有阴影的正午,物体失去了立体感。也许我们...也需要某种黑暗,才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我握紧手机,感到眼眶发热。

      “我想你。”我承认,第一次不是因为习惯或义务,而是真实的感受。

      “我知道。”Liam的声音里有种疲惫的温柔,“因为我也想你。每分钟72下的心跳,现在有了72种想你的方式。”

      我们聊到我这里的天空开始泛白,他那里的太阳升高。挂断时,我意识到这通电话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宁静的悲伤——像在哀悼某种美丽而不可持续的事物。

      24.

      暑期结束前两周,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我一眼认出那笔迹——既是Liam的,也是我的。

      里面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烫银的标题:《在我们之前的我们》。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和他婴儿时期的照片:两个襁褓并排放在医院的小床上,难以分辨谁是谁。第二页,学步的我们手牵手,他总领先半步,我紧跟在后面。第三页,第一次上学,穿着相同的校服,背对背站着,却从肩膀上方偷看对方。

      每一页都是成对的影像,像镜子的两面。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我们十六岁生日那天,在老家那面全身镜前拍的。我们侧身而立,肩膀相靠,共同凝视着镜中的影像。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长久以来,我以为爱是寻找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现在我开始怀疑,爱也许是允许另一个自己成为陌生人。”

      我有点想哭,于是眼泪就如愿掉了出来。我的眼泪落在相册上,晕开了他的墨迹。我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我明白?

      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也许有些理解已经超越了语言,就像我们曾经的默契,如今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连接——不是融合,而是并行的孤独。

      实习最后一天,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医生。

      “世界真小。”他微笑,在我对面坐下,“你哥哥最近联系过我。”

      我愣住了:“什么?”

      “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询问双生子分离的心理适应过程。”陈医生搅拌着咖啡,“他说他正在挪威研究极昼对感知的影响,但我想那只是隐喻。”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发现自己能在镜子中区分你们的倒影了。”陈医生直视我的眼睛,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出更浅色的光泽。“他说,当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时,区分的方式不是寻找差异,而是承认相同中的独立意志。就像极昼中的物体——虽然没有阴影,但每一件仍然占据着独特的空间。”

      我想起那本相册,最后一页的字句。

      “所以这算是进步吗?”我问,声音有些哽咽。

      “这算是成长。”陈医生纠正道,“痛苦的、必要的成长。就像细胞分裂——为了创造更多生命,必须撕裂自身。”

      离开咖啡厅时,夕阳正浓。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突然在商店橱窗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哥哥——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角度。但当我微笑时,倒影中的笑容有了不同的弧度;当我转身时,倒影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意识到,我终于能区分镜中的自己与他了。

      不是通过外貌——我们仍然相似得令人困惑——而是通过那些微小的、自主的瞬间:我选择停留的橱窗,我注视商品的时长,我最终转身离去的决断。

      手机震动,是Liam发来的新照片:一面古老的维京镜子,青铜边框已经锈蚀,镜面布满斑驳的痕迹。配文是:

      “博物馆里的镜子,一千年前映照过战士的面容。

      那些面孔早已化为尘土,镜子却仍在履行它的职责。

      我在想,镜子是否也会疲倦——

      无止境地映照他人,却永远无法映照自己的面容。”

      我回信:“除非它面对另一面镜子。”

      他回复得很快:“那会产生无限的回廊,一个嵌套一个,直到最深处的影像模糊得无法辨认。那是深渊,还是解脱?”

      我没有再回复。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被提出。

      25.

      林轶来接我下班时,我正站在那面橱窗前。

      “看什么这么入神?”他问。

      “看我自己。”我说,“第一次真正看见。”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橱窗里的商品和我和他并肩的倒影。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谁。”他说,握住我的手。

      我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26.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这一次,镜中的影像没有同步。我向左走,左边的镜中影像向右;我微笑,右边的镜中影像哭泣。无数个我,无数个他,在镜廊的迷宫中交错,却不再试图融合。

      醒来时,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不是断裂,而是重新排列——像万花筒转动后,同样的碎片组成了新的图案。

      我查看手机,有一条他的未读消息,发送于挪威的“夜晚”——那个太阳只是略低于地平线的时刻:

      “今天在峡湾边,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水波荡漾,那张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看见了你。

      然后我意识到,也许我一直在水面上寻找的,

      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倒影。”

      我看完了消息,走到窗前,南方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距离他六千公里外的地方,我的心跳平稳而独立。

      72下每分钟。

      但这一次,它只属于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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