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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11.

      回校后的第三周,林轶在图书馆里拦住了我。

      “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说,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边是一个声音和你很像的人——他说他是你哥哥。”

      又是那种寒意。

      我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说了什么?”我的声音细如游丝。

      “他说你们之间有些家庭问题需要处理,让我暂时不要联系你。”林轶抓住我的肩膀,“但他提到一些细节...只有你知道的细节。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弹的那首歌,我小时候养过又走失的狗的名字...”

      我想起那些“发送失败”的消息,那些凭空出现在我手机里又消失的聊天记录。

      “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终于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就像承认自己患有某种隐疾,“我们...关系很紧密。”

      “紧密到可以登录你的社交账号?模仿你的语气?”林轶后退一步,“这已经超出‘紧密’的范畴了。”

      我无法解释。无法解释那种共享同一个生命节律的羁绊,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总能知道我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就像我无法向一个生活在二维平面的人描述三维空间。

      “离他远点,林轶。”我只能这样说,“这对你我都好。”

      “为什么?”林轶问,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困惑,“他只是你的哥哥,又不是你的丈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我一直回避的真相之门。

      12.

      那天晚上,Liam坐在我宿舍里唯一的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未断裂——这是我们童年时常玩的游戏,比赛谁能削出最长的果皮。

      “他不会再打扰你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你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只是进行了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放宽心,亲爱的。”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告诉他,你下个月要转学到我的专业。我们要一起修双学位,然后申请同一所研究生院。”

      那半块苹果在我手中变得沉重。不合场所地,我想到了一个关于苹果的、罪恶的、充满引诱的传说。

      “我从未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我们的基因已经同意了。记得双生子研究吗?即使分开抚养,双胞胎仍会做出相似的人生选择。我们比那更甚——因为我们从未分开过。”

      他重复了一遍,拿指尖点了点我的心口——那里正跳动着和他相同的频率。

      “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你和我。我们两个的。”

      他说。

      我没有做声。

      我看着手中那半苹果,突然又想起希腊神话中的那对双生子——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共享不朽的生命。当一个死去,另一个便将自己的一半生命分给他,于是他们轮流往返于人间与冥府。

      但我们共享的,似乎不只是生命。

      “如果...”我吞咽了一下,“如果我想真正离开呢?”

      他停止了咀嚼,拿他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看着我。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一瞬,我看见的不是我熟悉的哥哥,而是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离开?”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果实,“你能去哪里?你的身体里有我的基因序列,你的记忆里有一半是我的经历,你每远离我一步,都是在残害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与我平视。这个角度让我清楚地看见他眼角的泪痣——与我对称的烙印。

      家里的亲戚总这么说,因为我们长得太相像,连泪痣的位置都是对称,就像镜子里照出来的彼此。

      “你以为的‘独立’,不过是尚未察觉的共生。”他的手指轻触我的脸颊,温暖得令人心碎,“就像左手以为它可以离开右手生活。直到它试图拿起一杯水,才会发现自己的残缺。”

      13.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们还是孩童,在母亲的老式穿衣镜前玩“谁是真人谁是镜像”的游戏。我对着镜子做鬼脸,镜中的他也做鬼脸。我向左走三步,他也向左走三步。然后我忽然停下,镜中的他却继续走了第四步。

      镜子里的东西有了自己的意识。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他坐在我床边——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已不想追问。

      “做噩梦了?”他问,手自然地放在我额头上,“你的心跳很快。”

      “我梦见镜子里的你有了自己的意志。”我坦白,也许是因为深夜的脆弱。

      他笑了,那个我们共享的酒窝深陷下去。

      “镜子从来不会创造,只会反映。”他轻声说,“如果镜中的我有了意志,那只能说明,是你的某一部分想要挣脱。”

      14.

      母亲突然住院的消息像一道裂痕,短暂地分开了我们。

      急性阑尾炎手术,不算严重,但需要人照顾。我们用那套古老的方法决定谁回家——同时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然后说出来。我们说了同一个数字:7。

      “还是我去吧。”最后Liam说,“你的期中考试更重要。”

      我惊讶于Liam的让步,直到看见他眼中深藏的算计——不得不承认,作为双生子的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想证明,即使分开,我们依然同步;他想证明,物理距离改变不了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点时间成为我打破这种窒息的关系的机会。

      他离开的第一天,我睡到上午十点——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在7:20自然醒来。

      第二天,我在食堂点了完全不同于他口味的辛辣菜肴,吃得泪流满面。

      第三天,我独自去看了一场电影,坐在正中央的位置,而不是我和他常选的靠走廊座位。

      第四天,林轶找到了我。

      “他不在?”林轶环顾四周,像在确认陷阱是否解除。

      “回家照顾母亲了。”我说。

      林轶沉默良久,然后说:“我想带你见个人。”

      15.

      那个人叫陈医生,是心理学教授,专攻家庭关系与依恋理论。他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其中一本摊开在桌上,章节标题是《病态共生:当亲密变成吞噬》。

      “你哥哥的情况,在双生子中并不罕见。”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尤其是同卵双胞胎,共享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从出生起就被视为‘一对’而非两个独立个体。这种外在的强化会内化,直到他们自己也无法区分彼此的边界。”

      我想起那些“我们”代替“我”的时刻,那些不经思考的同步动作,那些共享的心跳频率。

      “但我们是两个人。”我固执地说,“两个独立的人。”

      “生物学上,是的。”陈医生温和地说,“但在心理层面,你们可能还停留在母婴共生的阶段。婴儿最初无法区分自己与母亲,认为母亲是自己的一部分。大多数人在成长中逐渐建立自我边界,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极度紧密的双生关系——这种分离可能从未真正发生。”

      林轶握住我的手,安抚着微微颤抖的我,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与哥哥那种几乎要融入我皮肤的触感完全不同。

      “有解决办法吗?”林轶问。

      “建立边界。”陈医生说,“学习说‘我’而不是‘我们’。发展只属于你自己的兴趣、朋友、经历。这过程会很痛苦——就像连体婴儿的分离手术,必然会流血。”

      离开时,陈医生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他愿意,可以一起来。”他说,“但根据你的描述,他可能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16.

      那一周,我开始尝试微小而坚定的分离。

      我在手机里设置了只有我知道的密码——一串与他毫无关联的数字。

      我加入了一个音乐社团,这是母亲多年前试图培养的“我的兴趣”。

      我甚至开始写日记,用一本带锁的笔记本,藏在书架最深处。

      第七天晚上,Liam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的他略显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母亲恢复得很好。”他说,“但家里太安静了。没有另一个呼吸声,我睡不着。”

      我们聊了半小时,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让视频开着,像某种数字脐带。

      挂断前,他突然说:“你的心跳变了。”

      “什么?”

      “每分钟76下。”他说,“比我离开时快了4下。发生了什么?”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都没有”,但想起了陈医生的话。

      “我在尝试一些新东西。”我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

      “新东西。”他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像你试图用那串‘0923’的密码?那是林轶的生日,对吗?”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怎么...”

      “你的思维模式是我的镜像。”他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设置密码时,会下意识选择对你重要的事物。而重要的事物,我都会知道。”

      视频那头的人仿佛不是我的哥哥,而是一个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我颤抖着点着屏幕,视频挂断了。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回来了。

      17.

      Liam站在我宿舍门口,手里提着给母亲的补品——本该再待一周才完成的探亲。

      “我想你了。”他说,如此简单,如此自然,仿佛提前归来只是因为思念,而不是因为某种紧急的“矫正”任务。

      但我知道真相。我知道他能从最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异样——我的语调、我的眼神、我呼吸的节奏。我是他最熟悉的领地,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每一寸空间,像国王巡视即将失去的疆域。最后,他停在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前——它仍藏在书堆深处,但位置有毫米级的偏移。

      “新日记本?”他问,没有触碰它,“我记得你上一本用的是蓝色封面。”

      “我想换种风格。”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风格。”他品味这个词,“就像你换掉我们用了十年的沐浴露牌子?就像你开始喝加糖的咖啡,而我们都讨厌甜食?”

      他转过身,眼睛直视我。在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我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丧失的恐惧。

      “告诉我,这只是一段叛逆期。”他的声音几近恳求,“就像青春期孩子试图否定父母那样。你会回来的,对吗?”

      我很害怕,我想点头。

      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屈服于那种温暖的窒息。

      但我想起了林轶的温暖又干燥的手心,想起了绘画时颜料在调色盘上混合出的新颜色,想起了日记本上那些只属于我的、凌乱的思绪。

      “这不是叛逆。”我最后说,“这是成长。”

      那个词——成长——像一把刀,划破了我们之间某种无形的膜。

      “成长意味着分离。”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但我们是双生子。我们的成长应该是同步的,同向的,就像...”

      “就像镜子内外?”我接话,“但镜子总有打碎的一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知道某种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我打破了那个不言而喻的规则——那个“我们永远一体”的契约。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左眼角下的泪痣在苍白中格外醒目。

      “镜子碎了,映照的仍是同一个世界。”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从完整变成了千万片碎片。每一片里,仍然有你有我。”

      那晚,我做了第二个梦。

      梦里,我和Liam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随着一声脆响,镜子碎了。但奇怪的是,每一片碎片中,仍然映照出完整的面容——有时是我的,有时是他的,有时是我们交融在一起的、无法区分彼此的面孔。

      我在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而隔壁床——他执意留下的临时地铺上——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我们在黑暗中各自流泪,为同一场死亡哀悼:那个名为“我们”的连体生命的终结。

      18.

      第二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早起,煮了两人份的咖啡——不加糖。他把杯子递给我时,手指微微颤抖。

      “我申请了暑期海外交换项目。”他说,没有看我,“在挪威。极昼的季节,太阳永不落下。”

      我明白这意味什么。极昼意味着没有黑暗,没有阴影,一切都暴露在永恒的光明中。也意味着,没有镜子能映照出清晰的影像——在过度的光明中,所有边界都会模糊。

      “你要去吗?”我问他。

      “我在等你的答案。”他终于看向我,“如果你说‘留下’,我就撕掉申请表。如果你说‘去吧’,我就走。”

      我看着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与他如此相似的脸。我想起了陈医生的话,想起了那些微小而珍贵的“不同”,想起了那个尚未完全成形、但努力想要存在的“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我和他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像一条不可逾越的河。

      我的嘴唇张开,那个词悬在舌尖。

      而我知道,无论我说出什么,都将成为一面新的道路——映照出我和他各自的未来,以及那条再无法重合的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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