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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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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镜中的陌生人
午餐送来得悄无声息。艾莉森推着餐车进来时,陈五月正盯着窗外发呆。餐车上的银质餐盖揭开,露出几样摆盘精致的菜肴:一小份蔬菜汤,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鳕鱼,配着翠绿的芦笋和颜色鲜艳的胡萝卜泥。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厨房说今天的鳕鱼非常新鲜,”艾莉森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说,“是从挪威空运过来的,凌晨才到。”
陈五月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块雪白的鱼肉。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海水咸鲜。好吃,确实好吃。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想上午裁缝说的那些话——“持续优化”、“共建您的风格档案”。
吃到一半,她放下叉子,看向艾莉森:“那个索菲女士……她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具体是做什么的?”
艾莉森正在整理餐车上的餐具,闻言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索菲女士是形象顾问。她主要帮助客户——嗯,帮助您——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风格。不只是穿衣打扮,还有言行举止、社交礼仪这些方面。”
“社交礼仪?”陈五月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你是说,怎么拿刀叉?怎么跟人打招呼?”
“不止这些,”艾莉森斟酌着措辞,“还包括在不同场合该如何表现,如何与人交谈,如何……”她顿了顿,“如何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陈五月没再问下去。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些欧美电影,里头的贵妇人总是端着香槟杯,穿着拖地的晚礼服,在舞池里旋转。她当时只觉得那些画面离自己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现在,那个世界好像正朝她敞开大门——或者说,正把她往里头拽。
下午两点整,小客厅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来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栗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真皮箱子,走路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夫人,下午好。”女人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我是索菲·劳伦特。很高兴见到您。”
她说话时直视着陈五月的眼睛,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让人觉得疏离。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好。”陈五月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羊绒开衫。
“您快坐下,不用拘谨。”索菲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前,放下箱子,自己却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陈五月重新落座后,才姿态优雅地缓缓坐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拍电影,流畅、自然,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艾莉森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一角,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索菲打开那个黑色箱子。里面不是陈五月想象的化妆品或者梳子剪刀,而是一台轻薄的专业平板电脑,几个尺寸不一的化妆镜,还有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相册的东西。
“我们今天先简单聊聊,”索菲将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主要是更新下您的基本情况,以及您对自身形象的一些新想法。”
陈五月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虚。自身形象?她对自己的形象认知仅限于“普通”、“还行”、“不丑”。
“首先,我们来看看您的肤色和肤质。”索菲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陈五月的脸。她的目光很专注,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位医生在做检查。“您的肤色属于暖调,肤质偏中性,T区稍微有点油。整体状态不错,但眼下有些许暗沉,可能是休息不足。”
陈五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确实经常熬夜,以前加班是常事,黑眼圈是她的老朋友了。
“这些都可以通过护肤和适当的妆容来改善。”索菲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仪器,像一支笔,一端有光。“这是皮肤测试仪,可以更精确地分析您的皮肤状况。介意吗?”
陈五月摇摇头。索菲便用那仪器在她脸颊、额头、下巴等部位轻轻点了点。仪器发出细微的“嘀”声,平板电脑上立刻出现了一堆曲线和数据。
“含水量略低,角质层偏薄,屏障功能需要加强。”索菲一边看数据一边说,“我建议您从今天开始使用修复类的精华和面霜。艾莉森?”
一直站在角落的艾莉森立刻上前一步:“已经准备好了,夫人。按索菲女士上次提供的清单,全套护肤品今晚就会送到。”
陈五月愣住了。上次?什么上次?她今天才第一次见索菲。
索菲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道:“艾莉森提前将您的一些基本情况告诉了我,包括您之前使用的护肤品品牌和习惯。这样我可以更有针对性地为您规划。”
陈五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之前用的就是打折临期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艾莉森之前说的“从您之前的住处取过来的”,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似乎有个完整的、虚假的“过去”。在那个过去里,“卢瑟夫人”用的是顶级护肤品,有专业的形象顾问,过着和现在一样精致的生活。
“接下来,我们聊聊色彩。”索菲将平板电脑转向陈五月,屏幕上出现了许多色块,从浅到深,从冷到暖。“这些是今年的流行色,找到适合您的色系,让您的肤色看起来更明亮,气色更好。”
她让陈五月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用一块白色的布围住肩膀,然后开始将不同颜色的色卡——那些色卡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各种材质的布料小样——依次放在陈五月颈侧比对。
“这个太冷,显得您脸色发青……这个太暖,有点浊……这个蓝色不错,很衬您的肤色……试试这个祖母绿?”索菲一边比对一边轻声自语,手里的动作又快又准。
陈五月像个木偶一样坐着,任由索菲摆布。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在那些昂贵的布料衬托下,时而显得憔悴,时而显得明亮。原来颜色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
“您适合饱和度中等、带一点灰调的颜色,”索菲最终得出结论,“比如灰蓝色、豆沙粉、苔藓绿。黑色和纯白色对您来说有点太强烈,可以选择米白或炭灰作为替代。荧光色和过于鲜艳的颜色最好避免。”
陈五月想起上午自己对裁缝说“不喜欢荧光色”,原来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有道理。
“然后是发型。”索菲收起色卡,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陈五月的头发,“您的发质很好,柔顺有光泽。但目前的发型……”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委婉的词,“有些过于随意了。”
陈五月的头发就是最普通的及肩长度,平时随便用皮筋一扎了事,最多用卷发棒随便卷卷。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建议您把长度留到锁骨以下,做一些层次处理,这样会显得更轻盈、更有型。”索菲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几张图片,是各种发型设计图,“颜色方面,您现在的黑发很适合您,但可以加入一些深棕色的挑染,增加层次感。您觉得呢?”
陈五月看着那些图片,图片里的模特有着和她相似的脸型,但发型精致,妆容完美,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她迟疑着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的。”索菲的笑容温和但坚定,“我们有专门的美发师,可以定期上门为您服务。您只需要坐着享受就好。”
又是这样。任何“麻烦”都会被专业的服务化解,任何“不便”都会被周到的安排消除。陈五月觉得自己像是被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棉花里,柔软、舒适,但也透不过气。
“最后,我们来谈谈仪态。”索菲站起身,示意陈五月也站起来,“仪态是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好的仪态,能让最简单的衣服都显得高级。”
她走到陈五月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放松,不要耸肩。想象有一根线从您的头顶向上拉,把整个脊椎拉直……对,就是这样。”
陈五月照做了。她发现自己平时确实有点驼背,肩膀也习惯性地向前缩着。
“走路的时候,重心要放在脚掌中间,步伐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索菲做了个示范。她的步态优雅从容,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视线平视前方,不要总是低头看地面。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或者轻轻交叠放在身前。”
陈五月试着走了几步,感觉别扭极了。她习惯了急匆匆地赶地铁、赶打卡,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现在要她慢下来、稳下来,简直像是让她重新学走路。
“很好,慢慢来。”索菲鼓励道,“每天练习十分钟,很快就能形成肌肉记忆。”
练习。陈五月在心里苦笑。她活了二十七年,现在要重新学习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索菲又教了她如何优雅地坐下和起身,如何端着茶杯而不显得笨拙,如何在交谈时保持适当的眼神接触又不显得咄咄逼人。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陈五月学得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像个刚进戏剧学院的学生,笨手笨脚地练习着基本功。
“今天就到这里吧。”索菲最后看了眼手表,微笑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循序渐进,慢慢来。”
她收拾好东西,重新提起那个黑色箱子:“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建议报告给艾莉森,包括护肤流程、妆容示范、以及日常仪态练习的要点。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陈五月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索菲微微欠身,“期待下次见到您时,您会更加光彩照人。”
她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陈五月和艾莉森。
陈五月瘫坐在沙发上,觉得比上午被裁缝测量时还要累。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拆开重组的人,每一个零件都被拿出来检查、打磨、上油,然后按照新的说明书重新组装。
“夫人,要喝点茶吗?”艾莉森问,手里已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陈五月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小口喝着,茶的香气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索菲女士很有经验,”艾莉森轻声说,“她服务过很多名流和企业家夫人。经她指导的客户,形象和气质都会有很大提升。”
“嗯。”陈五月应了一声,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花瓣,“她……收费也很贵吧?”
艾莉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索菲女士是按年度签约的。卢瑟先生认为,专业的形象管理是必要的投资。”
又是“卢瑟先生认为”。陈五月现在已经对这个句式有点麻木了。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是“卢瑟先生认为”、“卢瑟先生安排”、“卢瑟先生觉得必要”。她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人拿着,放在这里,放在那里,自己却不知道下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都会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摩天大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刺破渐渐深沉的夜幕。
陈五月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璀璨的灯火。那些光点之下,是街道、车流、行人。是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是挤满人的地铁车厢,是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是她曾经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柔软昂贵的羊绒衫,踩着厚实柔软的地毯,看着那片灯火,却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回不去。
“晚餐七点开始,”艾莉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还有一个小时可以休息。需要我为您准备沐浴吗?”
陈五月转过身,看着艾莉森年轻而恭谨的脸。这个女孩大概和她年纪相仿,却已经在这个精致而冰冷的系统里工作了好几年,学会了完美的微笑、标准的礼仪、以及恰到好处的沉默。
“不用了,”陈五月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的,夫人。”艾莉森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陈五月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轮廓。但在索菲的“指导”下,在那堆护肤品、化妆品、还有那些关于色彩和仪态的理论武装下,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饿了,不是身体上的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她想念路边摊的烧烤,想念便利店的热包子,想念那些油腻的、不健康的、但是真实的味道。
而不是这些精致的、完美的、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的食物。
陈五月抬起手,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倒影里的女人也抬起手,两个指尖隔着玻璃碰在一起。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倒影里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迷茫而疲惫。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海。而在这片星海的中央,在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的顶层,陈五月站在温暖的、安静的、应有尽有的房间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闷热的教室里许下的那个愿望。
那时的她想要逃离,想要改变,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