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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尺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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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尺寸
裁缝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羊毛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他身后跟着两个女性年轻助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皮箱。两人进屋时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夫人,日安。”裁缝微微躬身,说的是带点法国腔的英语,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堂里说话,“我是让-皮埃尔,很荣幸为您服务。”
陈五月有点局促地点点头。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真丝睡裙,艾莉森给她披了条羊绒围巾,虽然料子好得吓人,但总觉得在这种场合显得不太得体。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
艾莉森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上前一步轻声说:“夫人,让-皮埃尔先生是卢瑟先生长期合作的高级定制裁缝。他今天只是来为您做一些基础的测量和数据采集,以便后续为您准备合适的衣物。您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
“啊,好。”陈五月应了一声,站得有点僵硬。
让-皮埃尔对助手做了个手势。助手立刻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不是陈五月想象中裁缝用的软尺和粉笔,而是一些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设备。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几个银色的、像纽扣一样的小圆片,还有一台轻薄得像纸的平板电脑。
“夫人,请站到这边来好吗?”让-皮埃尔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块比较空旷的地方,“我们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陈五月依言走过去。地毯柔软得让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
助手开始在她身体周围放置那些银色的小圆片。一个贴在肩膀,一个在腰侧,还有两个在脚踝附近。圆片贴上皮肤时有点凉,但出奇地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3D体感捕捉点,”让-皮埃尔一边在平板上操作一边解释,语气就像在介绍今天天气,“它们会协助扫描仪获取您身体的三维数据。比传统的手工测量要精确得多,误差在0.1毫米以内。”
0.1毫米。陈五月脑子里冒出这个数字,觉得有点荒唐。她买衣服从来只分S、M、L,顶多看看胸围腰围,谁在乎0.1毫米的误差?
扫描仪亮起一道柔和的蓝光,从她头顶开始缓缓向下移动。蓝光扫过身体时有种微弱的温热感,不难受,但让人莫名紧张。陈五月屏住呼吸,站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放松,夫人,”让-皮埃尔说,眼睛没离开平板屏幕,“请保持最自然的站姿。我们需要的是您日常状态下的数据,不是军姿。”
陈五月试着吐了口气,肩膀稍微松了点。但身体还是紧绷的。
扫描仪用了大概三分钟,从头顶到脚底来回扫了两遍。蓝光熄灭时,助手上前取下了那些小圆片。让-皮埃尔盯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缩放,专注得像个在做手术的医生。
“数据很好,”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丝微笑,“您的比例非常标准,肩线到腰线的过渡很流畅,这会让裁剪容易很多。”
陈五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嗯”了一声。
“现在,我们需要聊一聊您的偏好。”让-皮埃尔把平板递给助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的笔,“颜色、面料、款式,任何您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
这个问题把陈五月问住了。她以前买衣服,首要考虑的是价格,其次是“能不能穿去上班”,最后才轮得到“喜不喜欢”。现在突然让她在“任何”可能性里选,她反而一片空白。
“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她迟疑地说,“就,普通的就行。”
让-皮埃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而是一种理解的温和。“我明白。很多人第一次接触定制时都会有这种感觉——选择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选起。”他翻开笔记本,“那我们从简单的开始。您平时穿裙装多还是裤装多?”
“裤装吧,”陈五月想了想,“方便。”
“明白了。那么面料方面,您对羊毛、真丝、羊绒这些材质,有特别偏爱或者不适应吗?比如有的人会觉得羊毛扎皮肤,或者真丝太滑。”
“都……还行。”陈五月其实分不清这些料子具体什么感觉,她衣柜里最贵的是一件双十一打折买的羊毛混纺大衣,穿了三年了。
让-皮埃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颜色呢?有没有特别讨厌的颜色?”
“荧光色吧,”陈五月这次答得比较快,“那种亮得刺眼的,不太喜欢。”
“很好的开始。”让-皮埃尔点点头,“那么,我们来聊聊场合。您平时的活动,主要是社交场合,还是居家休闲?或者需要出席一些比较正式的活动?”
陈五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哪知道“卢瑟夫人”平时要干嘛?参加晚宴?去听歌剧?还是像电视剧里那些贵妇一样,每天就是逛街喝下午茶?
一旁的艾莉森适时地开口了:“夫人近期的行程会比较偏向居家休息和少量的私人社交。不过,卢瑟先生可能会在近期安排一些正式的晚餐和社交活动。”
“明白了。”让-皮埃尔又记了一笔,“那么我会准备一个比较平衡的方案。居家服以舒适和实用为主,面料选用羊绒、真丝和优质棉麻。社交装需要更注重剪裁和细节,但不必过于隆重,以优雅得体的日装和小礼服为主。另外准备两到三套正式的晚装,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流畅自然,好像在规划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项目。陈五月听着那些陌生又高级的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钱?
“大概需要多久?”她问了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首批基础款大概两周内可以完成,”让-皮埃尔说,“后续的会根据您的反馈和实际穿着体验进行调整。定制服装不是一次□□易,而是一个持续优化的过程。我们会根据您的身材变化、季节更替、场合需求,不断地为您更新衣橱。”
持续优化。陈五月听到这个词,莫名想起公司里那个永远在“迭代升级”的垃圾办公系统。只不过这里优化的不是软件,是她的衣柜。
不,可能不止是衣柜。
“那就……这样吧。”她说。
让-皮埃尔合上笔记本,再次微微躬身:“感谢您的配合,夫人。我会在一周内将面料样本和初步的设计草图送来给您过目。如果您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或者通过艾莉森女士转达。”
他收拾好东西,带着助手离开了。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陈五月站在原地,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刚才那不到半小时的“测量”,比她上班开两小时会还累。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你得时刻注意自己的姿态,注意说的话,注意不要露怯。
“夫人,要喝点水吗?”艾莉森问,手里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水杯是水晶的,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谢谢。”陈五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似乎加了点柠檬和薄荷,味道很清爽。
“让-皮埃尔先生是业内顶尖的裁缝,”艾莉森说,“卢瑟先生的所有正装都是他负责的。他非常专业,您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陈五月放下杯子,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那个……他收费很贵吧?”
艾莉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然后那个标准的微笑又回来了:“费用方面您不需要操心,夫人。这些都是卢瑟先生安排好的。”
又是这句。陈五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不问就不问。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房间中央那块地毯上,把深蓝色的底子照出一种温暖的紫调。陈五月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玻璃。
楼下,草坪上有两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不急不缓,剪下来的枝叶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小推车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的两个小齿轮。
陈五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艾莉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夫人。”艾莉森想起摩西的告诫,回答得很自然。
“三年……那挺久的了。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艾莉森的准备范围。她停顿了两秒,才说:“能为卢瑟先生和您服务,是我的荣幸。这里的工作环境很好,同事也很专业。”
很官方的回答。陈五月听出来了,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见过卢瑟先生吗?”她又问,这次转过身看着艾莉森。
艾莉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五月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偶尔会见到,夫人。卢瑟先生很忙,不常在这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艾莉森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卢瑟先生是位……很杰出的企业家。他很注重效率和细节,对工作要求很高。其他的,我不太适合评价,夫人。”
懂了。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陈五月没再追问。她重新看向窗外。园丁已经修剪完那丛灌木,推着小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草坪又恢复了一片完美的绿,连剪下来的枝叶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人在那里工作过。
“下午的形象顾问,”她换了个话题,“是来干什么的?教我化妆?”
“索菲女士主要负责整体形象规划,”艾莉森说,“包括妆容、发型、配饰搭配,以及在不同场合的仪态和表现。她会根据您的个人特质,最近的流行和需求,提供一些专业的建议。”
“建议。”陈五月重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就是说,我现在这样不太合格,需要改造一下,是吧?”
“当然不是,夫人。”艾莉森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急切,虽然很微弱,“索菲女士只是希望帮助您展现出最好的一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和优势,专业的建议只是为了让这些特质更突出。”
陈五月没说话。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身材。扔在人群里,大概要很仔细才能找出来。
这样一个人,要怎么“展现出最好的一面”?又要展现给谁看?
“夫人?”艾莉森轻声唤她。
“我没事,”陈五月说,转过身来,“下午几点来着?”
“两点,夫人。您还有时间休息一会儿。午餐会在十二点半送来,如果您饿了,也可以提前用些点心。”
“不用了,等到午饭吧。”陈五月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包裹着她。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水晶吊灯静静地悬在那里,千百个切面反射着细碎的光。很漂亮,但也冰冷。就像这个房间,这个宅子,还有这里的一切。
很漂亮,很舒适,应有尽有。
但就是不像家。
不像她的家。
陈五月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那个问题:我在哪?
就因为她十七岁时许的那个傻乎乎的愿望?
除非……这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但她想不出来。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七岁社畜,有什么值得人这么费心的?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陈五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真丝的枕套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枕头是真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