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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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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李相夷回到四顾门,找出当年收存师兄遗物的木匣子,取出当年那半截香,确实就是无心槐,回云隐山开棺验尸。
三个墓排排开,青石碑上依次刻着先夫漆木山之墓、李相显之墓、单孤刀之墓。李相夷神色凛然地下着铲子,连气息都被某种沉重的思绪压住,浮动的信香像起风了的松林,松涛般一阵阵扩散,隐隐带着一股躁意。
方多病坐在树桩子上,胸口像压着湿冷的雪团,心情沉重而低落。想起之前在茶馆听到的东海大战。听故事的时候他只是看客,李相夷现在就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还那么难过,他也跟着难过起来……就很想,抱抱李相夷。
遗体离了药棺,已经成了白骨。找到师兄尸体时,他心中激荡,一时不察,细细勘验才发现端倪,“这不是我师兄的遗体,这具尸体是伪造的。”
方多病起身过来看,看不出什么问题,李相夷蹲在地上指着尸骨的小指解释,“师兄准备下山历练前曾困在师父的阵法中被箭簇震碎了小指,而这具尸体小指断口锋利,显然是利刃砍断的。”
师兄,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李相夷紧蹙着眉,拍着手上的灰起身,方多病贴近,从侧前方抱住他,烘暖的奶香像柔软的绸缎抚过他紧绷的关节和蹙紧的眉心,无比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李相夷身上全是泥,垂着手,只微微抬起下颌搁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蹭了蹭脸,肩背松弛下来。
都到山上了……李相夷心头忽然跃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带方多病去见见师娘?
还是算了吧。虽然他们已经完成了永久标记,未来还没有定数呢。他近乡情怯,自顾自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时又想起他答应了方多病届时会让他离开四顾门,心脏一紧,绷着下颌,产生一种想要撕咬、标记、吞噬的原始冲动。他侧头咬住方多病的脖颈,厮摩片刻,克制着收了回来起身。
李相夷封了棺,二人准备下山,在狭小的山路上与正提着竹篮上山的灰白头发的妇人迎面撞上。
“相夷?”芩婆讶异。
37.
“我道这山上还能凭空长出个坟头来呢。”芩婆给二人倒了茶水,“难怪这老头子托梦给我,说坟头长了草叫我去拔。要不然还能逮着你?”
李相夷挂好竹篮,在师父的灵前上了柱香,落座就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她年过半百眼光自然是毒辣,一眼就看出来方多病有身孕,念叨道,“这个小徒儿真是忘了师娘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跟师娘说一声!”
芩婆放缓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何时成的婚?师娘都没来得及给你备上薄礼。”
“师娘,我叫方多病。”方多病回答,至于何时成的婚……他望向李相夷。
李相夷抿着嘴,目光移向他处,缓缓垂下,落在桌上的棕眼上。
“还没过门?”芩婆语气骤冷,压着一层愠怒。
李相夷抬右手甩了下衣袖,双手不自在地按在腿上,“是……”
“李相夷!”芩婆拍桌起身,抓着李相夷在肩背上掴了几掌,“我可没这样教过你啊!”
“师娘、师娘!”李相夷求饶道。
芩婆坐回来,余怒未消,转头对方多病又是一副好脸色,“这小子若是敢亏待你,你就告诉师娘,师娘带着扫帚出山也要到四顾门教训一顿。”
方多病忙摇头,“师娘,李相夷对我特别好,不要打他。”
“你倒是疼他,放心,李相夷从小就皮实,打不坏。”芩婆道,“没想到老婆子生前还能抱上孙娃,我们云隐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抱……娃?方多病心下思索,娃是在说他吗?
“师娘下山买祭品正好也买了些山里不常见的药材,一会给你熬个汤补补。”芩婆拍拍他的手。
“谢谢师娘!”方多病高兴应下,他们都对他太好了。
38.
方多病饮着芩婆熬煮的黄汤,芩婆又问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发现这孩子都不太能答不上来。她起初便觉得奇怪,越问越感觉不妥,拉着李相夷到一侧,“这孩子的家里头怎么回事?我看他连情爱都不通,李相夷,你老实交代,你真的不是把他骗到手的?”
“师娘,这个呢,其实是这样……”李相夷指尖在眉心点了点,“我们结契是有些阴差阳错,但是既已铸成,我自然会负起责任。他家里人对他疏于关心,他于人情世故确实一窍不通,我以后都会慢慢教他的。”
芩婆叹气,“也是个可怜孩子,但心思纯良。你是乾元,又懂得比他多,自然要多包容关照他一些。既然已经结契,那便好好过日子吧。”
她转而一怒,“他不懂就算了,你能不懂吗?没过门就把人家肚子搞大!”
李相夷心虚地睁圆眼睛,垂下眼老实挨训。
39.
方多病饮完汤,尝了尝芩婆从山下带来的糕点。芩婆要去拾掇房间,他见李相夷不在,出来寻他。
李相夷正坐在凉亭独自饮酒。
云隐山的夜要比四顾门寂静,没有随处可见的灯座长明,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微微烛火。方多病坐下,倚着栏杆吹了会风,“师娘就住在山上,怎么不顺道来看看呢?”
李相夷微微苦笑,仰头饮了一口酒,“当年我师兄刚去世,我哥哥又在东海大战坠亡,我们三个徒儿把我师父气得走火入魔,也故去了。我再回来,把师娘气坏了怎么办。”
“怎么会,你回来了师娘多高兴。”方多病放下搭在栏杆上的手,坐直了。
“师娘不是见着我高兴,是见着你高兴。”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就是跟着你一块回来的啊。”方多病道,“就为了这个喝闷酒啊?”
李相夷笑了一下,回到阔别多年的云隐山,也想起一些故人旧事,“不完全是。小时候我们三兄弟在一块习武,后来师父师娘不合,分居两地,我和哥哥时常偷偷带着师父的酒来云居阁找师兄,就在这个亭子里背着师娘饮酒。”
方多病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酒味,伸手问李相夷要,“让我也尝一口。”
“小孩子喝什么酒,一会师娘知道我给你饮酒,又要骂我了。”李相夷晃着酒坛子没给他。
“就一口嘛,李相夷。”方多病道,“我还不知道酒什么味道呢。”
李相夷把酒坛子递给他,方多病入嘴就被辣到,艰难咽下去,吐着舌头,“好辣!”
李相夷脸颊微微鼓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这有什么好喝的……”方多病不解。
“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同师父说的。”现在只懊悔当年没有陪师父多喝喝酒,李相夷道,“我也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只觉得和师兄们听风赏月有意思,回头见师父纳闷酒怎么又少了有意思。”
“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多病抱着酒坛子隐隐有些不安,既然尸骨是假的,那他的师兄现在又在何处。
“小时候我流浪在外,师兄就一直照顾我,护着我。”李相夷回忆着,“后来一起在山门学艺时,师兄就是个要强的人。师兄和哥哥出山后创立了四顾门,也是个厉害的人。”
“你还流浪过吗?”
“嗯,在我小时候,我们家遭受了灭门之祸。”李相夷淡淡道,抬眼见方多病眼泪水光盈盈,微微抿着嘴,举起酒坛子又饮了几口,呛咳着。他坐到方多病身旁拿过酒坛,在他背上顺着气,有孕之人总归不能喝太多酒,“你就别喝了。”
方多病被夺了酒坛子,两手空空,转而抱上李相夷,“我也照顾你、护着你。”
他两颊红粉,眼波迷蒙潋滟,显然已是醉了。这么几口就醉了?李相夷将酒坛子换到另一侧,腾出手来搂住他,“好好好,你保护我。”
你才是个小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