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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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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薛玉镇,采莲庄。
“我们到这里到做什么?”方多病仰头看着牌匾。
“我在找我师兄,现在在寻一人,叫做狮魂,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我师兄的下落。”李相夷解释道,“这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采莲庄。”
这李相夷行事温吞磨蹭,笛飞声本来就看不惯他做派,如今出门办事还要带上相好,更是轻蔑了几分。
小朋友嘴上没个把门,他四顾门门主的身份倒无所谓,这金鸳盟盟主若是败露了,那可就麻烦了。李相夷看到笛飞声的眼神,嘴角一抽,“现在开始呢,我叫李莲花,他呢……就叫阿飞。”
笛飞声剜他一眼。
“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被当成过街老鼠啊。”李相夷一耸肩,上前叩门。
来之前他查过了,这么巧,这个采莲庄十年间办了三件喜事,死了三个新娘,中间隔了好几年,可这三个新娘死时,身上都穿着同一件嫁衣。这么多年,三个案子都没找到凶手的线索,还都是意外结案。
而最近一次害命,就在前几日,亡者是采莲庄少庄主郭祸的新婚妻子。
这采莲庄刚死过人,按说这几天还在办丧事,但看上去完全不像。
开门的老太婆面黄肌瘦,死气沉沉。
“百川院,查案。”李相夷伸出令牌。
庄内正在洒扫,入门两侧皆是莲池,彩莲颜色鲜艳奇特,水面正在咕噜噜冒泡。
姜婆婆见几人正在观察莲池,介绍道:“这是老爷以独特养莲秘方种出的流光玉婉。”
莲花开得正盛,方多病却无心观赏,闻到淤泥腐臭味就想吐,捂着嘴面有菜色。
来采莲庄的客人无一不赞叹有加、连连称奇的,姜婆婆第一次见这种反应,一时惊讶,“刑探这是……”
“这是内子。”李相夷道。
“哦!”姜婆婆了然。
庄主郭乾正在训人,姜婆婆禀报百川院刑探来查案,到前堂接待三位。李相夷说明来意,提起三个命案,郭乾神色凝重,只道:“我十年前和七年前续弦皆出祸事,决定不再娶妻。如今犬子郭祸娶妻也发生同样的惨事,不愿张扬,故而未大办丧事。百川院的人前几日已经来查探过了,确实是意外溺亡。只是……三位为何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
“啊,其实是这样的,他道还有些悬而未决之处,百川院派我们来再探,找出真相也好告慰在天之灵。”李相夷道,“我们三个都是百川院的刑探,追凶缉恶的,得罪了不少坏人,仇家蛮多的,带着个面具安全点。”
“那倒是。”郭乾应声,你们可戴好了,别把人招来采莲庄了。
“人是怎么死的,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狮魂在哪。”笛飞声道。
“狮魂,什么狮魂?”
“右手有六根手指,身体被烧伤过,所以外貌丑陋,我这么说你可有印象?”他站起来,身材魁梧,威压逼人。
“从未见过,阁下为何这么问?”郭乾如此说道,却面露心虚。
“你当真不知?最好想清楚了。”笛飞声杀气腾腾逼近。
适逢此时疯子二爷郭坤唱着戏闯入,郭乾趁机失陪,令三位请便。
20.
家仆将三人领到观莲的曲桥。方多病鼻子现在比狗鼻子还灵,一靠近莲池捂着鼻子。
“你这么急也没办法,这郭乾也不会说的,倒不如查查这几个命案,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李相夷啧声不耐烦道。
“不必找尸骨了,”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眼底漫出杀气,正合他意,“我们现在就打!”
他就知道把这笛飞声带在身边无异于在身上绑了捆炸药。
“干嘛呢!”方多病闪身到两人之前,仰头瞪着笛飞声,“会不会好好说话!他说得不对吗?”
“你闪开,我不打坤泽!”
“坤泽怎么了!”方多病气得就要蹦起来咬他一口,被李相夷拎着衣领往后一拉。这小朋友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再这样伶牙俐齿下去,笛飞声也不管他是不是坤泽了。
“麻烦,我去把郭乾抓起来拷打一顿。”笛飞声冷哼,转身就走了。
“算了,别管他了,那么大的人了。”李相夷拉住方多病,“走吧,去灵堂看看。”
灵堂一股尸臭味扑面而来,方多病一靠近就运起轻功后撤了数丈,苦着脸摇摇头,“我就不进去了,比莲池还臭。这莲池底下是不是也有尸骨啊……”
“你是说,莲池的味道和这尸体散发的味道一样?”
“嗯!”方多病点点头,“如出一辙,但也不完全一样,没这么难闻。”
方多病在外面等他,李相夷带着面罩入内验尸。腹胀,内有水。尸体肿胀,尸斑是浅红色,确实像溺水后皮肤被水浸泡导致尸斑延缓出现的样子。脖子上还有很多的淤青,颈骨损伤,手骨折断,像是磕碰形成。
难道这莲池底下真有尸骨?李相夷叹气,小朋友身上有孕,这笛飞声又是一尊支使不动的大佛,在这钓鱼不会被赶出去吧?
一卷画轴直冲他脸飞来,李相夷抬手截住。
笛飞声抱着手站在门口,“在房间里找到的。”
李相夷展开画卷,卷宗里夹着狮魂写给百川院的致谢信,这画上是狮魂的字迹。
三人在郭乾第一位续弦许荷月的房间找到了墨宝。方多病虽不懂常识,却精通书画,通过笔锋走势、运墨、宣纸判断出也是狮魂同一时期所做。
郭坤今日唱的正是《游园惊梦》里的一阕词。“月明之时,嫁衣之身,镜石旁,不见不散。”这采莲庄虽然有内墙,庄内的池塘和外河道相通,十年前狮魂应该是为了躲避追踪不幸跌入河内的水道游到了庄内,幸得许娘子所救。
21.
采莲庄素来喜好文人墨客,李相夷以诗换一夜借宿。
尚未入夜,三人到外面用餐。茶馆酒肆,闲话最多,也方便打探消息,恰好郭祸也在,便道采莲庄招待不周,这顿他请客,香菜没有了,绿柔姑娘把香菜牛肉换成了芹菜牛肉。
姜婆婆安排了他们两个人一间房,毕竟说了是内子,再分房睡就有些刻意了。
方多病近来时常困倦,脱了外衣就躺到床上。李相夷坐在榻上,就着杯茶水思索今日所见之细节,听到外面有人,门扇一开就是姜婆婆惊恐瞪大的眼。
姜婆婆拿着柚子叶在洒水驱邪,“有怨灵有怨灵。”
两人小喧几句,李相夷关上门。方多病隐约听到说话声,半睁开眼见李相夷还坐在那,“李相夷,你怎么还不睡?”
内室只有一张床,外面的榻也不太能睡人。也是,亮着灯只怕会引起人怀疑。李相夷弹灭外间的灯,跨入内室。
“哦!是不是还要解蛊毒?”方多病拥着被子坐起来,拨开马尾,露出后颈,一点也不设防的样子。
李相夷俯身低头,抓着他的肩膀,在后颈上咬了一口。雪松味散开,室内凉丝丝、阴恻恻的……这里离新娘溺水处不远,当真是有点吓人。
“你进去一点。”李相夷道。
“为什么?”方多病闻言终于清醒了几分,拽着被子往后侧躲,警惕地看着他。
李相夷眼神闪动,不受控制地就闪过两人交缠的画面,定了定神,“我不会再对你做那样的事。”
“当真?”方多病问。
“当真。”
“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再说你也道过歉了。行走江湖嘛,总要吃点苦头受点伤。”方多病安心下来,往里挪了挪,还分出来一半被子给他,“再说……一开始是很疼,后来也不是特别难受。”
李相夷抓着被子一角正在上床,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几声。被子被方多病睡得暖烘烘的,被窝里还带着暖香,像冬日的晒过太阳的被窝。
方多病很喜欢李相夷身上的味道包围他的感觉,很快又昏昏睡过去了。
22.
夜深人静,方多病感觉到雪松味正在抽离变淡,睁开眼李相夷已经爬起来,“你要去哪?”
“去钓鱼。”李相夷正在窸窸窣窣穿外袍。
方多病懵懵忪忪地困惑道,“钓鱼?”
“外面露气湿重,你在房内待着吧。”李相夷道。
“我也要去夜钓!”方多病不满道,往被窝外面钻,“有好事情为什么不叫上我!”
那当然是因为不是好事情啊。李相夷叹气,但方多病闹着要去,也只好遂了他的意。
23.
李相夷削了根竹竿在莲池底下翻动着,捞出了几具被根茎缠绕的尸骨,每具尸体上头都盛放着一朵流光玉婉。是尸香花冢,莲池底下都是这样的尸体。
方多病早就躲得远远的,裹着李相夷的外袍缩在树底下。这小朋友非要跟着他出来挨冻。
“我就道除了你们还有谁半夜三更在外头鬼鬼祟祟。”笛飞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站在方多病身旁远远地看着李相夷捞尸体。他嗅到方多病身上有李相夷的味道,乾元最是厌恶其他乾元的信香,皱着眉挪远,“就一晚上都忍不住吗?这确实是狮魂当年的手法。原来这就是采莲庄的养莲秘术。”
“走吧,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嫁衣。”李相夷也无力辩解了,反正这笛飞声爱怎么看他怎么看吧。
嫁衣所在的房间用的是八路磐文锁,方多病三两下就解开了,还真是让李相夷有些意外。他书画、武艺、机关无不精通,聪明而机敏,为何家人不加以教化呢?
房内堆放着首饰、果品,红绸此刻显得阴森。石榴裙就挂在架上,缀满银饰,重达几十斤。
这么邪门,后面的新娘怎么还愿意穿上?
“这么重,穿上去不把人累死?”方多病掂量着。
“这个凶手专门找穿嫁衣的人下手,若是有人穿上充当诱饵……”李相夷话音未落,身侧两人已经撇开眼退远了些,“呃,抓阄吧?”
没人理他。
没一个能支使的。李门主生无可恋地换上石榴裙,叮哩啷当地从屏风后转出来,方多病举着火把直愣愣地盯着他。
“这衣服也太沉了。”李相夷抬起袖子,不过也算结实,这都没被他撑坏。
“我还是杀人去吧……”笛飞声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我自己看看吧。”李相夷在房内找了一圈也没找着镜子,怎么会没有镜子?
“在外面。”笛飞声推开窗,月光下一块镜石反射着月光。
这石榴裙下摆狭小,李相夷只能小步腾挪到镜石前。银饰闪得他眼花,但着实是有些惨不忍睹……
“跑不掉了!去死吧!”身后传来一声尖啸,李相夷转身一掌直冲他面门而来将他打向莲池。斜坡湿滑,他踩到石头向后仰摔,身上的石榴裙紧紧束缚着他,情急之下崩坏裙子,强行刹住。
可算知道是新娘是怎么死的了。
笛飞声一刀劈向抓着骷髅头的郭坤,正中镜石,石头崩裂开。郭坤被刀气震倒,方多病一把擒住了他。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郭乾和一众家仆听到动静赶来。郭乾看见池边摆放的尸骨脸色煞白。
许娘子与狮魂夜奔出逃是撞破被杀,寿山石又是后来特意布置,那便是有意杀人了。
李相夷揉揉手腕,放了个信号弹,“采莲庄以人的肉身养莲,害命一事证据确凿,在座各位,听候百川院发落吧。”
笛飞声捡起碎石中的包裹,是金鸳盟的布料,狮魂随身携带的九鲲皮囊,里面正是他的手记,“找到了。”
24.
单孤刀遗骸殓于药棺,保尸身不腐,暂藏采莲庄南门柳树下。
方多病有孕在身,夜间只小眠了一会,李相夷让他先先回房间休息。这四顾门上上下下都在采莲庄忙活,他怎么能睡得着,要留在这陪李相夷。他对气味太敏感,李相夷就没让他靠近。
原来李相夷要找的师兄……是已经故去之人。他坐在桥边护栏上,看李相夷抓着铲子在柳树下挖土,刨出来的土堆越堆越高。他竟找了一个故去的人十年吗?
李相夷挖到棺材板,扔了铲子用手刨开。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