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星烬》惹惹璇

3、晚风里的欲言又止 雨夜陆星沉

　　入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窗外的路灯。樟树叶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混着泥土的腥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教室，驱散了最后一丝闷热。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哀嚎着没带伞，有人扒着窗户看雨势，还有情侣借着混乱，偷偷在走廊的阴影里牵着手。温知瑶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
　　陆星沉的座位空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听说又是关于保送的事。放学铃响的时候，温知瑶瞥见他背着书包匆匆往校门口走，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步伐依旧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她的指尖顿了顿，把那张写满错题的草稿纸塞进书包最底层，那里还躺着两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沾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温知瑶背起书包，犹豫了片刻，还是咬咬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温知瑶。”
　　陆星沉的身影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的黑伞撑开了一小半，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头发有些湿，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衬衫的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滴雨珠，却丝毫没影响他眉眼间的清俊。
　　温知瑶的脚步顿住，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外套往头顶又拉了拉，挡住了大半张脸。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没带伞？”陆星沉走近，伞面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哑，“我送你回去。”
　　温知瑶猛地抬头，撞进他盛着雨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认真。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同学，有人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温知瑶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用了……我家很近，跑几步就到了。”
　　她说着，就要往雨里冲。
　　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
　　陆星沉的手指温热，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熨帖着她的皮肤，那温度像是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温知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雨太大了，”陆星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会感冒的。”
　　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握着她的手腕，把伞往她这边又倾了倾，然后迈步走进雨里。伞面不大，堪堪遮住两个人的头顶。温知瑶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看着他白色的校服裤管沾染上的泥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又发胀。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成了这一路唯一的背景音。温知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清新，比往日更清晰，也更让人心慌。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的弧度恰到好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丝少年人不该有的心事重重。
　　温知瑶忽然想起下午听到的那些议论。有人说，陆星沉的父母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大学的导师，下个月就要去参加夏令营；有人说，他拿到保送名额后，就要转学去市里的重点高中，冲刺更高的竞赛奖项。
　　原来，他的未来，早就铺好了康庄大道。而她，还在为了月考的三分耿耿于怀，还在为了两人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偷偷掉眼泪。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些。温知瑶停下脚步，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骤然消失，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谢谢你，”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到了。”
　　陆星沉“嗯”了一声，却没有收伞，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老旧砖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温知瑶，我……”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陆星沉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他看了温知瑶一眼，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喂，妈……嗯，我在送同学回家……马上就回去，你们等我吃饭。”
　　挂了电话，他收起手机，看向温知瑶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怅然。
　　“我该走了，”他说，“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温知瑶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雨幕。他的背影颀长挺拔，黑伞在雨里微微晃动，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温知瑶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被他攥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看着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的光圈，眼眶忽然就红了。
　　刚才，他想说什么？
　　是想说，他要转学了？还是想说，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个教室里，不会再教她画辅助线，不会再给她递橘子糖了？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温知瑶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口袋里的橘子糖硌着她的腿，硬硬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
　　她知道，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像有些夏天，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