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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元皇所嘱 ...


  •   自“听雨茶楼”与陆珩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后,苏晚晚表面如常,内心却如履薄冰。她将陆珩所赠的令牌贴身藏好,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深知,自己与□□案那若有似无的关联,已如悬丝,而陆珩就是执线之人。她必须在他彻底查清之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并找到自保的筹码。
      “春山初醒”的绣制进入关键阶段。崔玉引荐的老匠人,姓胡,人称“胡老”,果然技艺非凡。他隐居城西,守着几台祖传的老式花楼机,能织出各种复杂纹理的布匹。苏晚晚将“以织造纹理配合光线折射,营造动态光影”的设想和盘托出,胡老初时惊疑,待苏晚晚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不同织法可能产生的明暗变化后,他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精光。
      “妙!妙啊!”胡老抚着花白的胡须,激动得手指微颤,“老朽织了一辈子布,从未想过纹理本身可作画!苏姑娘此想,近乎道矣!”他当即应允,愿与苏晚晚一同尝试。两人闭门钻研数日,反复试验经纬线的密度、捻度与交织方式,终于织出一小块底布。这布远看是普通的月白色素锦,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其表面会呈现出极细微的、如水波般流动的暗纹,仿佛晨雾在林间缓缓飘动。
      苏晚晚大喜过望,立刻以此布为底,开始绣制“春山初醒”的核心部分——山岚。她摒弃了传统平铺直叙的绣法,改用极细的、半透明的银灰、淡青丝线,以长短参差、疏密不定的针法,顺着底布纹理的“流向”刺绣。绣成后,山岚部分与底布纹理融为一体,在光线下,雾气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聚散,与静态的山石、初生的草木形成绝妙对比,整个绣面顿时“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苏婉儿那边也紧锣密鼓。她通过沈荣,将偷来的草图与丝线交给“巧工坊”的胡瘸子(与胡老并非一人,乃巧合同姓),许以重金,要求尽快仿制出足以乱真的“春山叠翠”绣品。胡瘸子技艺高超,尤其擅长仿制,他拿到那包特殊的“霞光锦丝”次品(实为苏晚晚被盗的试验丝线)后,仔细研究其反光特性,竟也琢磨出几分门道,仿制出的绣品在普通光线下与苏晚晚原稿有七八分相似,在特定角度下亦能呈现微弱流光,只是效果生硬,远不如苏晚晚试验品灵动自然。但糊弄外行,已绰绰有余。
      苏婉儿志得意满,开始通过“彩云轩”大肆造势,声称自己得“隐世高人”指点,闭关数月,呕心沥血,终成旷世之作“春山叠翠”,不日将在“彩云轩”公开品鉴,并已邀请数位江州名流及夫人小姐。消息传出,江州绣品圈为之侧目。张氏闻讯,将信将疑,但见苏婉儿言之凿凿,且“彩云轩”背后似乎有湖州沈记支持,便也默许,甚至隐隐期待苏婉儿真能一鸣惊人,为苏家再添光彩。
      苏晚晚对此置若罔闻,只专心于自己的作品。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口舌,而在绣品本身。她在这幅“春山初醒”中,除了运用新的织绣结合技法,更在几处关键细节留下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暗记:一处山石转折的针脚走向,一处溪流反光的丝线捻向,以及落款处一个极隐蔽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平时看不见、遇热方显的微缩“晚”字花押。这些,将是日后辨别真伪的铁证。

      锦衣卫驻所内,灯火通明。陆珩面前摊开着两份密报。
      一份详细记录了“巧工坊”近日动向:胡瘸子接到苏婉儿(经沈荣)的急单后,日夜赶工,所用丝线中,部分与苏晚晚失窃丝线特征吻合。同时,“巧工坊”内发现了更多与□□用纸处理工艺相关的工具和残料,基本可确定其是□□案中负责特殊纸张处理和部分仿制防伪印记的关键窝点之一。沈荣与胡瘸子往来密切,资金流动异常,与湖州沈记总号的几笔大额“丝绸货款”对不上账,疑似□□洗钱通道。
      另一份,则关于崔玉。校尉回报:“大人,查清了。崔玉,江宁人士,原江宁织造崔家旁支子弟。五年前,崔家因卷入一桩‘贡品以次充好’案而获罪,家主问斩,家产抄没,旁支子弟流放或没入贱籍。崔玉这一支因早与主支分家,且其父曾力谏主支勿行不法,故未被牵连过深,但亦家道中落,其父郁郁而终。崔玉携母妹流落至江州,以卖画、誊抄为生。其妹体弱多病,需常年用药,家境贫寒。此外,崔玉在江宁时,曾师从一位擅鉴古玩、精于工笔的隐士,于书画、鉴赏一道颇有造诣。与□□案暂无直接关联,但其师承那位隐士,据说……与二十年前一桩涉及宫廷秘技流失的旧案有些牵扯,详情已不可考。”
      陆珩指尖轻叩桌面。崔玉身世清白但坎坷,才华横溢却落魄,与苏晚晚境遇相似,且都对技艺有超乎常人的追求与理解,两人引为知音,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那位神秘的老师,以及那桩“宫廷秘技流失”旧案,却让陆珩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案中那些难以仿制的防伪技术,是否也与流失的“宫廷秘技”有关?
      “盯紧崔玉,尤其是他与那位胡老匠人的接触。另外,”陆珩目光转向另一份关于苏晚晚的简报,“‘春山初醒’进度如何?”
      “回大人,苏二小姐深居简出,与胡老匠人闭门试验新法,似有突破。其妹苏玥儿近日感染风寒,苏二小姐曾秘密托人从城外‘济世堂’请了一位老大夫诊视,药材中有几味较为昂贵。其母柳氏变卖了一支旧钗。”
      陆珩眼神微动。苏晚晚在如此压力下,仍能潜心钻研新技,心性之坚,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而她家境之困窘,也可见一斑。变卖首饰为妹治病……他想起那日茶楼中,她强作镇定却指尖微凉的模样。
      “从我的私账支五十两银子,匿名送到‘济世堂’,指定用于苏家二房小姐的药资。”陆珩忽然道。
      校尉一愣,随即领命:“是。”
      陆珩挥退下属,独自站在窗前。他为何要帮她?是因她可能无辜被卷入案件?是因她那份在逆境中依然绽放的才华与坚韧?还是因那日廊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与这时代女子不同的清亮与决绝?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让这颗或许蕴藏着关键线索、又或许纯粹只是被命运裹挟的明珠,轻易陨落。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线索。□□案的核心在于技术源头和流通网络。技术源头,疑似与二十年前流失的宫廷秘技有关,目前线索指向“巧工坊”及背后的沈记。流通网络,则以湖州沈记为枢纽,通过“彩云轩”等看似合法的商铺洗钱、分销。苏家三房,通过苏婉儿与“彩云轩”勾结,可能参与了分销或洗钱环节。而苏晚晚的特殊丝线技艺,与□□防伪技术原理相似,是巧合,还是同源?她声称源自“古籍”,那“古籍”又从何而来?与崔玉师承的“宫廷秘技”有无关联?
      苏婉儿抢先推出仿品“春山叠翠”,无疑是想打击苏晚晚,夺取徐夫人乃至□□郡主的青睐。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若仿品被当众揭穿,苏婉儿必然狗急跳墙,其背后的沈荣、“巧工坊”甚至沈记,都可能露出马脚。
      “传令,”陆珩沉声道,“苏婉儿‘春山叠翠’品鉴会当日,加派人手,混入宾客。重点监视沈荣、胡瘸子,以及任何与苏婉儿、‘彩云轩’接触密切的生面孔。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陆珩仿佛已看到,那场即将在“彩云轩”上演的绣品品鉴会,将成为撕开□□案重重迷雾的一个关键节点。而苏晚晚,这个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子,将如何应对?

      “彩云轩”绣庄举办的“春山叠翠”品鉴会,定在了三月十五。这日天气晴好,“彩云轩”门前车马络绎,江州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书画名流乃至几位附庸风雅的官员都受邀前来。苏婉儿身着华服,头戴珠翠,在“彩云轩”东家及沈荣的陪同下,春风满面地迎接宾客,俨然已是今日主角。
      张氏带着苏家女眷也到了场,她看着苏婉儿周旋其间,心中既有些许欣慰,又隐隐不安。苏晚晚称病未至,只托人送了一幅寻常的祝寿绣屏作为贺礼,更显得低调避让。
      品鉴会设在“彩云轩”后院一处精心布置的厅堂内。正中高悬的,正是那幅仿制的“春山叠翠”。绣品以青绿为主调,绣工繁复,山峦层叠,林木葱茏,在特意调整的灯光下,某些局部确能看出流光溢彩的效果,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苏三小姐果然蕙质兰心!此绣意境深远,针法精妙,更兼这流光效果,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一位富商模样的宾客大声赞叹。
      “是啊,听说这是苏三小姐闭关数月独创的新针法?真是了不得!”另一位夫人附和道。
      苏婉儿面有得色,矜持道:“诸位过奖了。小女子不过偶得灵感,潜心琢磨,略有小成罢了。”她目光扫过人群,未见到苏晚晚的身影,心中更是得意。看来,那贱人是怕了,不敢来丢人现眼。
      沈荣在一旁笑着补充:“三小姐过谦了。此绣不仅技艺超群,所用丝线亦是珍品,乃湖州特供的‘霞光锦丝’,每年产量不过数十斤,珍贵异常啊。”
      众人闻言,更是惊叹不已。张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来婉儿这次,真是为苏家挣足了脸面。
      就在气氛达到高潮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徐夫人携着一位气度雍容、面生的中年美妇,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那美妇衣着并不十分华丽,但通身气派,眼神沉静睿智,令人不敢逼视。
      “是徐夫人!她身边那位……莫非是□□郡主?”有人低呼。
      苏婉儿和沈荣都是一惊,他们并未给永昌侯府下帖,徐夫人和□□郡主怎会不请自来?但此刻容不得多想,两人连忙上前见礼。
      徐夫人淡淡一笑:“听闻‘彩云轩’出了惊世之作,我与郡主路过,便进来瞧瞧热闹。诸位不必多礼。”
      □□郡主目光直接落在那幅“春山叠翠”上,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对苏婉儿道:“苏三小姐有心了。”
      苏婉儿心中忐忑,强笑道:“郡主谬赞。”
      □□郡主不再多言,与徐夫人走到一旁坐下。她们的出现,让厅内气氛更加热烈,但也无形中多了一份压力。
      品鉴继续进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苏婉儿悬着的心渐渐放下,看来,连郡主也挑不出错处。她正暗自得意,忽听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晚来一步,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却气质清逸的年轻书生步入厅中,正是崔玉。他手中捧着一卷画轴,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胡老。
      苏婉儿脸色微变。崔玉?他来做什么?还带着个糟老头子?
      崔玉向徐夫人和□□郡主方向遥遥一揖,然后转向众人,朗声道:“在下崔玉,一介布衣,本不该在此喧哗。然,近日偶见一幅绣作,其意境之超然,技法之创新,令在下心折。闻听今日‘彩云轩’亦有惊世之作展出,特携此绣作者——城西胡老匠人,并其新近合力完成的‘春山初醒’绣屏一幅,前来与苏三小姐的‘春山叠翠’切磋请教,以飨诸位雅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苏婉儿又惊又怒:“崔玉!你胡说什么?什么‘春山初醒’?我从未听说!”
      沈荣也沉下脸:“崔公子,今日是苏三小姐的品鉴会,你携他人之作前来,怕是于礼不合吧?”
      崔玉不卑不亢:“绣艺之道,贵在交流切磋。既有佳作,何妨共赏?莫非‘彩云轩’和苏三小姐,竟不敢让旁人作品一同展示么?”
      这话将了一军。若不让展示,倒显得心虚。徐夫人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都是佳作,同台共赏,亦是雅事。郡主,您说呢?”
      □□郡主微微颔首:“可。”
      郡主发话,无人敢驳。沈荣只得咬牙让开。胡老上前,与崔玉一同,缓缓展开他们带来的绣屏。
      当那幅“春山初醒”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样是春山主题,崔玉手中这幅,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它没有“春山叠翠”那般浓艳繁复的色彩和刻意炫技的流光,整体色调清雅朦胧,以青灰、淡绿、月白为主。山形秀逸,林木疏朗,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山间弥漫的岚气——它并非绣出,而是仿佛从底布中自然渗出,随着观看角度的微微移动,那雾气竟似在缓缓流动、聚散,阳光(厅内特意布置的光源)透过“雾气”,在绣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整座山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带着湿润的生机与空灵的禅意。
      “这……这雾气是如何绣的?竟像是活的!”一位老画师忍不住惊呼。
      “不止雾气,你们看那溪水反光,还有林间的光斑……随着我们走动,都在变化!”另一位绣庄掌柜瞪大了眼睛。
      □□郡主早已起身,走到近前,仔细观看,眼中异彩连连。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绣面,感受那独特的纹理:“底布……这底布织法非凡。纹理与绣线结合,竟能产生如此幻妙的光影效果。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她转向崔玉和胡老,“此绣作者是?”
      崔玉躬身道:“回郡主,此绣乃苏家二小姐苏晚晚,与这位胡老匠人,历时月余,共同钻研织绣新法所成。苏二小姐因照料染疾幼妹,未能亲至,特委托在下与胡老,将此作呈于郡主与诸位大家品鉴。”
      苏晚晚!竟是那个称病不出的苏晚晚!众人震惊的目光在“春山初醒”和“春山叠翠”之间来回逡巡。高下立判!前者意境高远,技法创新,浑然天成;后者虽也精美,却流于匠气,那所谓的“流光”效果显得刻意而呆板,在“春山初醒”那灵动如真的光影面前,黯然失色。
      苏婉儿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崔玉尖声道:“你……你胡说!这定是你们伪造的!苏晚晚怎么可能……”
      “苏三小姐,”崔玉打断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正是苏晚晚当初被盗的、留有暗记的原始草图副本(她早已暗中临摹备份),以及胡老织造特殊底布的工艺记录,“此乃苏二小姐创作此绣时的部分草图与工艺笔记,其上日期、修改痕迹清晰可辨。而三小姐的‘春山叠翠’,”他目光转向那幅仿品,语气转冷,“其构图、用色,与苏二小姐失窃的初稿有七成相似。更可疑的是,其所用‘霞光锦丝’,经胡老辨认,其染制手法与光泽特性,与苏二小姐独门研制的丝线极为相似。不知三小姐的‘隐世高人’,与苏二小姐的‘古籍秘方’,为何如此巧合?”
      “你血口喷人!”苏婉儿气急败坏,“那丝线是我花重金从湖州购得!草图是我自己所绘!你与苏晚晚勾结,意图污我清白!”
      “是否污蔑,一验便知。”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珩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神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便装校尉。他目光如电,扫过苏婉儿和沈荣,最后落在“春山叠翠”上。
      “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陆珩亮出腰牌,厅内顿时一片死寂。“经查,‘彩云轩’及其关联商号,涉嫌勾结不法,流通□□,伪造珍玩。现依法查封‘彩云轩’,相关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苏婉儿:“苏三小姐,你与‘彩云轩’东家、湖州沈记管事沈荣往来密切,涉嫌窃取他人绣稿、以次充好、欺世盗名,更可能卷入□□流通一案。请随本官走一趟吧。”
      “不!我没有!祖母!救我!”苏婉儿惊恐万状,扑向张氏。
      张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开口。两名校尉上前,不容分说,将瘫软的苏婉儿架起。沈荣也被当场锁拿。
      陆珩又看向那幅“春山叠翠”,对身后一名作匠人打扮的属下示意。那人上前,取出一个小瓶,将些许液体滴在绣品一角。片刻,那处“流光”竟迅速褪色、晕染开来,露出底下劣质的底色。
      “以次充好,用特殊药水暂时营造流光假象,时日一久或遇水即现原形。”陆珩冷冷道,“苏三小姐,你这‘隐世高人’所授,便是这等伎俩么?”
      真相大白!满堂哗然!讥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如箭般射向苏婉儿。她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郡主摇了摇头,对徐夫人低语:“心思不正,技艺再好也是枉然。苏家二房那位,才是真璞玉。”
      徐夫人点头,目光看向崔玉手中那幅“春山初醒”,眼中满是赞赏。
      陆珩处理完现场,命人将苏婉儿、沈荣及“彩云轩”一干人等押走。他走到崔玉和胡老面前,目光在“春山初醒”上停留片刻,对崔玉道:“崔公子,今日多谢你仗义执言。此绣……确非凡品。代我向苏二小姐致意。”他语气平淡,但崔玉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崔玉拱手:“陆大人明察秋毫,还公道于世,晚生佩服。”
      陆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经过那幅“春山叠翠”时,他脚步微顿,对属下吩咐:“将此赝品一并带走,作为证物。”
      一场轰轰烈烈的品鉴会,以苏婉儿身败名裂、银铛入狱告终。而苏晚晚的“春山初醒”及其创新的织绣技法,却因此一役,名声大噪。

      苏婉儿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苏家。张氏回府后便病倒了,苏明礼(三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打点,却处处碰壁。锦衣卫办的案子,谁敢插手?更何况,还牵扯到□□重案!
      大房苏明德趁机落井下石,在张氏病榻前痛斥三房管教不严,给苏家惹来滔天大祸,要求分家,撇清关系。苏明礼夫妇哭求无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尚在狱中的苏婉儿身上,希望她能咬紧牙关,别把家里牵扯更深。
      然而,苏婉儿在狱中没熬过两天,便在陆珩的审讯下,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如何嫉妒苏晚晚,如何买通周妈妈偷取绣样丝线,如何通过沈荣联系“巧工坊”仿制,以及沈荣许诺,事成之后将引荐她结识京中贵人,并许以重利。她甚至供出,曾听沈荣酒后吹嘘,说“彩云轩”背后有京城大人物撑腰,做的生意“一本万利”。
      这些口供,虽未直接涉及□□核心,却坐实了苏婉儿盗窃、欺诈、与沈记不法商人勾结的罪名,也将“彩云轩”和沈荣更深地拖入□□案调查范围。苏明礼夫妇彻底绝望。
      三日后,张氏强撑病体,召集全家。她看着跪在下面、面如死灰的苏明礼夫妇,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大房,最后将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神色平静的苏晚晚。
      “家门不幸,出此孽障!”张氏老泪纵横,“如今锦衣卫已盯上我苏家,婉儿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为今之计,唯有壮士断腕!”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即日起,将苏明礼一房,逐出苏家族谱!其名下所有产业,收归公中!从此以后,苏婉儿是生是死,与苏家再无干系!明礼,你们……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母亲!”苏明礼夫妇瘫倒在地,哭天抢地。但张氏心意已决,为了保全苏家,她必须舍弃三房。
      大房苏明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表态支持。二房苏明诚懦弱,不敢言语。柳氏紧紧握着苏晚晚的手,手心全是汗。
      苏晚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苏婉儿咎由自取,但家族如此凉薄,也让她齿冷。她更关心的是,此事之后,苏家将如何对待她这个“惹祸”却也“争光”的二房庶女?
      果然,处置完三房,张氏的目光落到苏晚晚身上,复杂难明:“晚丫头,你受委屈了。婉儿心思歹毒,竟如此陷害于你。幸得徐夫人、□□郡主明鉴,崔公子仗义,陆大人秉公,才还你清白。你为苏家挣了脸面,祖母……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母亲身子弱,玥儿又病着,你们二房往后月例,加倍。你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跟库房支取。与徐夫人、郡主那边……要好生维系。我苏家如今,需得谨慎行事了。”
      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也是警告。苏晚晚恭敬应下:“谢祖母体恤。晚儿省得。”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苏家的地位将截然不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庶女,而是有能力为家族带来荣耀(或灾难)的、需要被慎重对待的存在。但头顶的利剑并未消失——陆珩的怀疑,□□案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她。
      当夜,苏晚晚在房中对着那幅备受赞誉的“春山初醒”发呆。崔玉下午已将绣屏送回,并转达了陆珩那句“代我致意”。她抚摸着绣面上流动的“山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警惕。
      赢了苏婉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机,来自那位目光如炬、心思难测的陆指挥使。他今日当众肯定她的绣品,是为公义?还是为进一步的试探?
      窗外月色清冷。苏晚晚取出陆珩给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必须尽快弄清,自己的丝线技艺,究竟与□□案有何关联。而能帮她查清这一切的,或许只有一个人——崔玉。他师承神秘,见识广博,或许知道一些关于“宫廷秘技流失”的旧闻。
      她铺开纸笔,决定给崔玉写一封信。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而与此同时,锦衣卫驻所内,陆珩正在审阅苏婉儿和沈荣的最新口供。沈荣在重刑之下,终于吐露,“彩云轩”与湖州沈记,确实为某个隐秘组织洗钱,并利用绣庄、古玩店等渠道,将□□兑换成真银或贵重物品。那个组织的核心人物极其神秘,沈荣只知代号为“元先生”,且与二十年前一桩宫廷旧案有关。而“巧工坊”的胡瘸子,正是“元先生”麾下,负责技术仿制的关键人物之一。
      “元先生……”陆珩咀嚼着这个代号。二十年前宫廷旧案……流失的秘技……□□……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庞大组织。
      而苏晚晚那特殊的丝线染色技艺,沈荣交代,是“元先生”特别指示要弄到手、并研究其原理的。因为他们怀疑,这种技艺,可能与伪造某种更高面额、防伪更严密的官钞有关。
      陆珩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苏晚晚……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你声称的“古籍”,与那位“元先生”寻找的,是否是同一样东西?
      他想起白日里那幅令人惊艳的“春山初醒”,想起她面对危机时的镇定与谋略,想起她谈及技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这样一个女子,会是“元先生”的同党吗?还是说,她只是不幸地,怀璧其罪?
      “元皇所嘱……”陆珩低声念着卷宗中一句模糊的记载。那是沈荣受刑不过时,恍惚间吐出的几个字,再问却语焉不详。这“元皇”,是指前朝某位帝王?还是某个组织的暗语?
      迷雾重重,但线索,已渐渐指向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元先生”。而苏晚晚,无疑是揭开这迷雾的关键一环。
      他需要再见她一面。不是以审讯者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姿态。
      (第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元皇所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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