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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暴雨将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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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派往江宁调查江霓家族旧事及苏晚晚母亲周氏来历的暗卫,历经艰险,终于传回了第一份密报。密报内容触目惊心,印证了陆珩最深的猜测,也揭开了尘封近三十年的隐秘。
据暗卫在江宁织造局故老、旧日仆役及地方志残卷中拼凑出的信息:江霓,原名江映霓,出身江宁织造世家,其家族世代为宫廷供奉丝织绣品。她天赋异禀,十六岁时便以一手独创的“霓光染”技艺名动江南,后被特召入宫。入宫后,她不仅技艺备受推崇,其清丽绝俗的容貌与温婉性情亦深得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喜爱,甚至与几位皇子公主相交甚笃。然而,约在二十六年前,先帝在位后期,宫中突发一场涉及香料贡品的风波,牵连数位妃嫔与女官。江霓亦被卷入,虽最终查明与她无关,但此事后,她心灰意冷,以“身体不适、需返乡静养”为由,恳求出宫。太后怜惜,准其所请。
江霓回到江宁后,并未久居家中。不久,她便悄然离家,不知所踪。江家对外宣称其“病逝”,实则暗中寻找多年未果。有当年伺候过她的老仆隐约透露,江霓离宫前,似乎已怀有身孕,但此事极为隐秘,知情者寥寥。而几乎在同一时期,江宁一户周姓中等商户家中,嫁出去多年、据说一直在外经商的女儿周氏(即苏晚晚母亲)突然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回到娘家,不久后嫁给了当时家道中落、但为人忠厚的苏家二房苏文谦为妻。那个女婴,便是苏晚晚。
“周氏当年‘在外经商’的经历模糊不清,其娘家对那段往事讳莫如深。时间、地点、以及周氏突然带婴归宁的举动,与江霓失踪的时间高度吻合。”暗卫在密报中分析,“且属下设法取得了周氏早年一幅小像(从其娘家旧物中),其容貌与江霓画像虽不十分相似,但眉眼间确有几分神似。属下大胆推测,周氏很可能与江霓有亲缘关系(或为表亲、远亲),当年受江霓所托,秘密抚养其女。为掩人耳目,才假称是自己的女儿,并迅速嫁入苏家,为孩子寻一个稳妥的身份。”
密报最后提及,江霓失踪前,似乎将她最珍视的“霓光染”部分核心心得与一幅未完成的《璇玑图》修复稿,托付给了可信之人。此人极可能就是周氏。这也解释了为何苏晚晚母亲会留有相关残卷笔记。
陆珩看完密报,久久无言。心中既为晚晚可能的身世感到震动,更为江霓当年的遭遇与周氏的隐忍付出而感慨。若推测属实,那么晚晚便是前朝传奇绣娘江霓的亲生女儿,她继承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段充满遗憾与危险的过往。睿王爷赵元启执着于寻找“江氏遗孤”、查“血脉渊源”,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晚晚容貌与江霓相似,更可能因为他知晓或猜测到了晚晚的真实身份,认为她是开启《璇玑图》秘密、乃至完整继承“霓光染”精髓的关键“钥匙”!
“难怪……难怪他对晚晚如此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动用刺杀手段。”陆珩眼中寒芒更盛。睿王的执念,或许始于对江霓的倾慕或对“霓光染”的痴迷,但发展到如今,已演变成一种想要掌控“传奇血脉”与“终极技艺”结合的疯狂野心。晚晚在他眼中,已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实现其野心的工具或祭品。
陆珩立刻将这份密报以最紧急的方式再次密奏皇帝。同时,他加派了更多人手保护苏晚晚及其父母(尤其是周氏),并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睿王抢先一步证实晚晚身世,或狗急跳墙对周氏下手。
尽管陆珩以雷霆手段捣毁了城东的“幻梦香”加工点,但此邪香已如毒蔓般在京城地下悄然蔓延。顺天府接报的离奇诈骗、失窃乃至伤人案件在短短十日内增加了近三成,其中多起都与受害者事前接触过特殊“熏香”或“香料”有关。一时间,京城富户、商户人心惶惶,夜间闭户不出者大增。
更严重的是,五城兵马司在一次突击检查某官员外宅时,竟查获了少量“幻梦香”,并发现该官员近期行为反常,屡有不合常理的政务疏漏。此事虽被暂时压下,但消息仍如野火般在朝臣小圈子里流传,引发了不小的恐慌与猜疑。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人已中招,或者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皇帝在连续接到陆珩密奏及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的紧急汇报后,终于震怒。他深知此事若再不遏制,必将动摇京城根本,甚至危及朝纲。这一日,皇帝于早朝后,单独留下了几位心腹重臣及宗□□宗令,出示了部分证据(隐去睿王核心部分),严令彻查“幻梦香”源头及流通网络,凡涉案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
朝堂风向顿时一变。原本一些与睿王府有往来、或收受过其“雅赠”的官员,开始惴惴不安,急于撇清关系。宗□□亦承受巨大压力,开始暗中询问睿王近况。
睿王府内,气氛空前紧张。睿王赵元启虽依旧深居简出,但暗卫回报,其府中幕僚、心腹出入频繁,且多次有神秘人物夜间潜入。王府与城外几处庄园的联络几乎断绝,似乎在紧急清理痕迹、转移重要物品。同时,陆珩安插在江湖上的眼线回报,那个与睿王联络的南疆术士“玄真子”及其部分党羽,近日突然在京城销声匿迹,疑似已秘密离京。
“他在断尾求生,清理外围。”陆珩判断,“但核心的东西,比如‘集古斋’密室的物品,尤其是《璇玑图》相关之物,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或转移,那太显眼。他很可能在准备最后的反扑,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
这个时机是什么?陆珩想起母亲笔记中提到的“星象时辰”,想起睿王手札中关于“配合特定星象时辰”的记载,心中隐隐不安。难道睿王在等待某个特定的天象,来完成他所谓的“启非凡之门”?
正当外间风雨欲来之际,陆府内宅竟也突起波澜。这日,苏晚晚如常处理完针线房事务,回到自己院中,忽觉一阵强烈的心悸头晕,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陪嫁丫鬟青黛连忙扶住她,只见她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少夫人!您怎么了?”青黛急唤。
苏晚晚强忍不适,低声道:“快……请周太医……别惊动太多人……”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毒伤,心中警铃大作。
青黛连忙派人去请一直为苏晚晚调理的周太医,并悄悄通知了陆珩。陆珩闻讯,立刻从衙门赶回。
周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少夫人脉象紊乱,气血翻腾,似有外邪猛烈侵扰心脉,与之前所中复合毒素有相似之处,但此次来势更急更凶。可是近日饮食、熏香、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苏晚晚仔细回想,今日只在太夫人处用了早膳,与往常无异。熏香也是府中常用的安神香,并无特别。接触之物……她忽然想起,上午陈玉蓉曾来过,说是得了一盒上好的南洋珍珠粉,养颜润肤极佳,特意分了一些给她。当时陈玉蓉笑容亲切,她虽心中存疑,但碍于情面,还是让青黛收下了,就放在妆台抽屉里。
“珍珠粉?”陆珩眼神一厉,立刻命人取来那盒珍珠粉。周太医仔细查验,又用银针、药水测试,最终沉声道:“这珍珠粉中,掺有极细的‘赤鳞粉’和微量‘引魂霜’!用量虽不大,但若每日使用,积少成多,配合日常熏香,便会逐渐侵蚀神智,令人萎靡、顺从,乃至被操控!幸而少夫人体内余毒未清,对此类药物反应敏感,提前发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玉蓉!”陆珩勃然大怒,周身杀气弥漫。他没想到,内宅之中,竟有人敢用如此阴毒手段暗害晚晚!而且用的是睿王研制的药物!陈玉蓉如何得来此物?是她自己与睿王勾结,还是被人利用?
苏晚晚虽虚弱,却抓住了陆珩的手,摇头道:“先别急……陈表妹未必知情,或许……是被人利用,借她的手害我。查清楚再说。”
陆珩强压怒火,立刻下令秘密控制陈玉蓉及其贴身丫鬟,分开审讯。同时,彻查陈玉蓉近日所有往来接触、物品来源。
审讯结果令人心惊又意外。陈玉蓉起初矢口否认,哭诉冤枉。但其贴身丫鬟翠柳在威压之下崩溃,招供出:数日前,陈玉蓉在常去的银楼遇到一位“热心的嬷嬷”,闲聊中得知陈玉蓉对表嫂苏晚晚既羡且妒,那嬷嬷便“无意间”提及有一种南洋秘制的珍珠粉,不仅养颜,若长期给竞争对手使用,还能令其精神不振、容颜黯淡。陈玉蓉心动,花重金托那嬷嬷购得一盒。她只以为是不入流的损人手段,根本不知其中掺有致命毒药!那嬷嬷事后便再未出现。
“那嬷嬷样貌、口音如何?”陆珩厉声问。
翠柳描述了一番,陆珩立刻命画师根据描述绘出画像,交由暗卫辨认。很快,暗卫回报:此人疑似睿王府一位负责采买、偶尔外出的管事嬷嬷!
一切水落石出。睿王竟将手伸进了陆府内宅,利用陈玉蓉的嫉妒之心,借刀杀人,意图用慢性毒药控制甚至毁掉苏晚晚!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毒,令人发指。
陆太夫人和陆夫人得知此事,俱是震怒后怕。太夫人当即下令,将陈玉蓉送回其母家,严加管教,未经许可不得再入陆府。陆夫人对苏晚晚更是愧疚难当,亲自前来探望,言辞恳切,婆媳间那最后一点隔阂,在此次共历凶险后,终于冰消瓦解。
然而,此事也给陆珩和苏晚晚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睿王的触角无孔不入,内宅已非安全之地。而他对苏晚晚的谋害,已从外部刺杀升级为内部渗透下毒,其迫切与狠辣,说明他的计划已进入关键阶段,或者……他感知到了来自陆珩和皇帝的压力,决定鋌而走险。
苏晚晚在周太医的急救下,暂时稳住了病情,但身体更加虚弱。她靠在床头,握着陆珩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他越急,越说明我们快触及他的核心了。陆珩,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母亲笔记里关于《璇玑图》和星象的记载,我必须尽快弄明白。还有我的身世……如果真如密报所言,那么我或许……才是真正能解开《璇玑图》、阻止他疯狂的关键。”
窗外,乌云压城,雷声隐隐。暴雨将至,而风暴眼的中心,苏晚晚与陆珩,已无路可退,唯有携手,劈开这漫天阴霾,寻一条生路,守一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