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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起青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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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根据暗卫回报的线索,将侦查重心转向了京城地下黑市悄然流通的“幻梦香”。此香价格昂贵,效果诡谲,据称能使人产生愉悦幻觉并短暂听从指令,其描述与睿王手札中提到的“引魂霜”激发效果极为相似。陆珩命手下乔装成富商或江湖人士,设法接触货源。
几经周折,一名精干的锦衣卫暗桩终于搭上了一条线。卖家极为谨慎,只在深夜于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内交易,且需熟人引荐。暗桩通过中间人,花费重金购得一小包“幻梦香”样品。经秘密检验,其成分果然含有“引魂霜”的核心原料,并混合了数种南疆特有的致幻植物萃取物,配方比睿王手札中记载的更为精炼、烈性更强。
“此香点燃后,气息极淡,混入寻常熏香中难以察觉。吸入者初时精神振奋,产生强烈愉悦感与信任感,对施香者所言极易听从。约一炷香后,陷入深度迷幻,记忆模糊,事后只觉做了一场美梦,对受控过程毫无印象。”负责检验的太医面色凝重地对陆珩禀报,“若长期或大剂量使用,恐会损伤神智,令人逐渐依赖、乃至彻底被操控。睿王爷……这是在将宫闱禁术扩散至江湖,甚至可能用于更危险的图谋。”
几乎同时,另一路追踪南疆药材商的暗卫传回急报:那伙与睿王府往来密切的商人,近日有一批特殊货物秘密运抵京城,并未进入任何公开商栈,而是直接由睿王府的私兵接应,送入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暗卫冒险潜入查探,发现那民宅地下竟设有简易工坊,正在将运来的原料进行初步加工,其环境、器具,与炼制特殊香料药物之处极为吻合!
“看来,‘集古斋’密室是他的核心研究室,而城东民宅则是小规模试产或分销点。”陆珩眼中寒光闪烁。睿王不仅自己钻研,还建立了初步的生产链条,其野心和行动力远超预估。必须尽快捣毁这个窝点,截断其原料和成品流通。
然而,就在陆珩调集人手,准备对城东民宅采取行动的前夜,京城却突发数起离奇案件。先是西城一位颇有声望的绸缎庄老板,在家中书房莫名昏迷,醒来后竟将自己半生积蓄的银票尽数取出,交给一个自称是“梦中仙童”的陌生少年,随后少年消失无踪。接着,南城一位镖局镖头,在酒宴后突然当众宣布将镖局拱手让给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江湖郎中,并写下转让文书,按了手印,次日清醒后捶胸顿足,却已无法挽回。
两起案件看似毫无关联,但办案的顺天府捕头隐约察觉,事发前,当事人都曾接触过一种“特别的安神香”。消息传到陆珩耳中,他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幻梦香”流入市面后,被不法之徒用于诈财骗产!睿王扩散此物的危害,已开始显现。
“必须加快行动,否则此类案件会越来越多,京城治安将大乱,更可怕的是,若此物被用于构陷官员、窃取情报、乃至煽动民变……”陆珩感到事态紧急,连夜进宫,再次密奏皇帝,请求授权对睿王相关产业及人员进行更直接的侦查与控制。
皇帝闻奏,震怒之余,亦深感事态严重。“朕已收到顺天府密报,正觉蹊跷。若真与元启皇叔有关……其行已触国法,更危及社稷安稳。陆卿,朕准你便宜行事,必要时,可调动五城兵马司配合,务必将此邪香源头及流通网络彻底铲除!对睿王府……增派暗哨,严密监控其人员出入,尤其是与江湖、商贾的往来。但切记,未有铁证前,不可对皇叔本人轻动。”
有了皇帝更明确、更有力的授权,陆珩心中稍定,行动再无顾忌。
陆府内,苏晚晚正式接手部分家事管理已近半月。她先从最熟悉的针线房入手,仔细核对了近半年的账册与库存。很快便发现了几处蹊跷:某些昂贵丝线的采购价远高于市价,且消耗量与成品产出严重不符;几名资深绣娘领用的金线、银线数目庞大,但交由府中的绣品却未见相应耗用。
苏晚晚并未声张,只带着青黛,以“了解针线房运作、向老师傅请教”为由,连日泡在针线房,仔细观察各人工作习惯、物料取用,并与库房记录逐一核对。她本身是刺绣行家,对丝线染料的价值、用量了如指掌,任何猫腻都难逃她的眼睛。
数日后,她将查实的证据整理成册,先私下禀报了陆太夫人。太夫人翻阅后,面色沉静:“果然有蛀虫。晚晚,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晚晚早有成算:“祖母,孙媳以为,此事不宜闹大,以免动摇人心,也损了陆府颜面。为首贪墨的管事嬷嬷和两名绣娘,证据确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可寻个其他由头(如怠慢差事、顶撞主子),将她们打发到庄子上做粗活,或直接发卖出去。至于其他略有沾染、或知情不报的,可视情节轻重,罚月钱、调换差事,并给予警告,若再犯,一并严惩。同时,重新订立针线房物料领用、核销章程,每月公开账目,接受核查。如此,既清理了门户,又立了规矩,也能安抚大部分老实做事的下人。”
太夫人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考虑周全,恩威并施,且顾全了府中体面。就按你说的办。此事由你全权处置,祖母给你撑腰。”
有了太夫人支持,苏晚晚雷厉风行。次日,她便召集针线房所有仆役,当众宣布了处置决定。被点名的管事嬷嬷和绣娘起初还想狡辩,但在苏晚晚摆出的实据面前,顿时瘫软。苏晚晚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陆家待你们不满,却有人心生贪念,损公肥私。今日按府规处置,望其他人引以为戒。从今往后,针线房一切事务,按新章程办理,账目公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你们尽心当差,陆家绝不会亏待。”
一番举动,干脆利落,赏罚分明。针线房上下顿时肃然,那些原本有些轻视这位年轻少夫人、或心存侥幸的,都收起了小心思,做事越发认真。消息传开,府中其他各处的管事仆役也对这位新掌事的少夫人刮目相看,知道她不仅手艺好,治家也有手段,且背后有太夫人和指挥使大人支持,不敢再轻易怠慢或糊弄。
陈玉蓉听闻此事,心中更是酸妒难平,却也无计可施。她几次想寻苏晚晚的错处,或在自己姨母(陆夫人)面前上眼药,但苏晚晚行事谨慎,账目清晰,待人接物又滴水不漏,竟让她找不到把柄。陆夫人见苏晚晚将针线房整治得井井有条,且处事有度,心中那点因门第而生的芥蒂,又消散了几分,偶尔也会过问几句家事,态度愈发缓和。
内宅渐稳,苏晚晚便能抽出更多精力,继续研究母亲留下的笔记。那关于《璇玑图》是“钥匙”、需“流光”之技与“引魂”之媒配合以“启非凡之门”的警告,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反复揣摩笔记中关于色彩共振、丝线经纬与星象方位的晦涩关联,结合自己对“流光绣”光影原理的理解,渐渐有了一丝模糊的感悟。或许,《璇玑图》的纹路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光学编码或精神暗示图谱?
陆珩对城东民宅的突击行动,取得了关键成果。锦衣卫以查缉私盐为由,突然包围民宅,当场抓获正在炼制“幻梦香”的工匠七人,查获大量原料、半成品及简易工具,并搜出一些往来账目。账目显示,已有少量“幻梦香”流向了京城几家地下赌坊、暗娼馆以及……个别官员的外宅!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搜查一处隐藏的暗格时,发现了数封密信。信是睿王写给一个名叫“玄真子”的南疆术士的,内容涉及探讨“霓光染”残片中某种特殊光泽的成因,询问“引魂”药物与特定星象时辰配合的效果,以及……催促对方尽快查明“江氏遗孤”的下落,信中提及“画像所示女子,与当年江宁旧事或有牵连,务必细查其血脉渊源”。
“江氏遗孤”?“血脉渊源”?陆珩看着这些字句,心中那个关于苏晚晚与江霓关联的猜测,越来越强烈。难道晚晚并非苏家亲生?她的母亲周氏,与江霓有何关系?当年江宁织造局,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将密信内容及自己的疑虑,再次密报皇帝。同时,加派人手,一方面继续深挖睿王与南疆术士“玄真子”的联系,另一方面,则秘密前往江宁,调查江霓家族旧事及苏晚晚母亲周氏的来历。
就在陆珩全力追查之际,睿王府似乎察觉到了风声。“集古斋”的守卫增加了数倍,睿王本人深居简出,连以往常去的诗会雅集也一概推辞。但暗卫回报,睿王府与城外几处庄园、寺庙的联络却异常频繁,似乎在暗中调配人手、转移物品。
山雨欲来风满楼。陆珩知道,睿王不会坐以待毙。对方在京城经营多年,暗藏势力不容小觑,且其钻研的邪术诡谲难防。下一轮交锋,恐怕不再是暗中侦查与反侦查,而是更为直接、激烈的对抗。
他将苏晚晚紧紧拥入怀中,沉声道:“晚晚,近日京城恐不太平。我已加派了人手护卫陆府,你出入务必小心,尽量少出门。宫中绣艺苑,我已请太后下旨,暂时闭馆休整。你在家,好好研究笔记,但切记,若感到任何不适或异样,立刻停止,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苏晚晚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担忧。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你放心去忙外面的事,家里有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试着找出《璇玑图》和母亲笔记中隐藏的答案。我们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夫妻二人相拥于烛火之下,窗外夜色深沉,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未知与风暴。画像之谜、身世之疑、邪香之祸、亲王之谋……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是古老的技艺、失传的秘密,与两颗紧紧相依、誓要冲破一切黑暗的心。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席卷京城的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