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断魂桥 ...
-
孟离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刚才还是阳光明媚,转眼间,夕阳就已经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皇宫的红墙黄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孟离坐在马车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着刚才在金銮殿上的一幕。
尤其是贺韶庸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万年不化的冰山。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
可孟离总觉得,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他说不清。
那种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能隐约看到雾后面有一个人影,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公子,您在想什么呢?”
墨砚坐在马车外面,一边赶车,一边问道,“看您从宫里出来,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贺大人为难您了?”
孟离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道:“没有。”
“没有?” 墨砚显然不信,“那您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刚才在金銮殿外,我可是亲眼看到贺大人叫住了您。他跟您说了什么?是不是警告您不要太出风头?”
孟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他说,官场险恶,让我好自为之。”
“果然!” 墨砚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个贺大人不是什么好人!公子,您别理他!您是状元郎,是陛下亲自点的,他一个丞相,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随便欺负您!”
孟离笑了笑,没说话。
欺负吗?
或许吧。
但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墨砚想的那么简单。
贺韶庸的话虽然难听,语气虽然冷漠,但孟离从他的眼神里,并没有看到恶意。
相反,他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为什么要担忧?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孟离靠回车厢壁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玉带上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玉佩,是他从小戴到大的。玉佩的形状很奇怪,像是半个玉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
他小时候问过母亲,这玉佩是哪里来的。母亲只是摇了摇头,说这是他刚出生时,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送的,说能保他平安。
孟离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护身符。
可最近,他总觉得这枚玉佩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刚才,当贺韶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这枚玉佩竟然微微发烫了一下。
那种热度,很轻微,却很清晰,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这让他更加确定,他和贺韶庸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联系。
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突然停了下来。
“公子,怎么了?” 孟离睁开眼,问道。
墨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公子,前面好像过不去了。”
“过不去?” 孟离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石桥。
石桥看起来年代久远,桥身斑驳不堪,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痕。桥的两侧没有栏杆,只有几根光秃秃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桥的名字,孟离知道。
断魂桥。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座 “鬼桥”。
据说,这座桥连接着阴阳两界,每到半夜,就会有孤魂野鬼在桥上徘徊。很多人都不敢走这座桥,尤其是在晚上。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音。桥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看起来格外阴森恐怖。
而在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
即使隔得很远,孟离也能一眼认出他。
贺韶庸。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孟离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墨砚显然也看到了贺韶庸,他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孟离身后,小声说道:“公子,是…… 是贺大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断魂桥啊!”
孟离没有说话。
他看着桥那头的贺韶庸,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贺韶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暮色中,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五官却显得更加深邃立体。他的眼神依旧很冷,落在孟离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孟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迈步走上了断魂桥。
“贺大人。” 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贺韶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孟离,目光从孟离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的腰间,最后停留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上。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玉佩?
孟离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腰间的玉佩:“贺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贺韶庸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路过。”
这断魂桥地处偏僻,周围荒无人烟,哪里是路过就能到的地方?
傍晚时分路过荒郊野岭,还偏偏把时间掐得这么准?
他分明是在等他。
“贺大人公务繁忙,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这种地方?” 孟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真是难得。”
贺韶庸答道:“孟大人倒是胆子不小,刚入仕途,就敢来这种地方。不怕丢了性命吗?”
孟离眸色沉了几分,“贺大人说笑了。这里是京畿重地,哪里来的性命之忧?倒是贺大人,身为朝廷重臣,独自站在这种荒郊野外,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贺韶庸看着他,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孟离,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也比他想象中要倔强。
“猜测?” 贺韶庸冷笑一声,“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猜测。倒是你,孟离……”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以为,今天在金銮殿上,本官是在针对你?”
孟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贺韶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难道不是吗?”
贺韶庸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孟离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孟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那香气,和他在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孟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孟离,” 贺韶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道吗?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很危险。”
“危险?” 孟离皱了皱眉,“臣只是在陈述事实,为陛下分忧,何险之有?”
“为陛下分忧?” 贺韶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了起来,“你以为,陛下真的想听你的那些高见?你以为,那些世家大族,真的会坐视你削减他们的利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孟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知道贺韶庸说的是事实。
整顿边防,就意味着要触动军中将领的利益;修缮河道,就意味着要增加赋税,触动百姓和世家的利益。
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容易做。
可他觉得,不容易做,不代表不能做。
“贺大人,” 孟离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若因困难而止步不前,那我等读书人寒窗苦读十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在这个位置上混吃等死吗?”
贺韶庸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赏?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混吃等死?” 贺韶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容易混吃等死的地方吗?”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孟离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拂过了他的肩膀。
“孟离,”
贺韶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你太干净了。”话音落,轻轻叹了口气。
孟离愣了一下:“干净?”
“嗯。” 贺韶庸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就像一张白纸。你以为,这官场是你笔下的文章吗?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转过身,背对着孟离,望着桥下滚滚流淌的河水。
“这河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贺韶庸的声音有些飘忽,“有血,有泪,有阴谋,有算计。你若是不小心掉下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孟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贺韶庸的话里有话。
“贺大人,” 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贺韶庸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离京吧。”
孟离猛地一愣:“什么?”
“我说,离京。” 贺韶庸转过身,看着他,眼神认真,“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就是不要留在京城。”
孟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适合你。” 贺韶庸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才华,你的抱负,在这里,只会成为别人利用你的工具,甚至成为害死你的毒药。”
孟离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他不明白,贺韶庸为什么要让他离京。
“贺大人,” 孟离的声音有些干涩,“您为什么要帮我?”
贺韶庸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帮你?孟离眼神清澈,带着疑惑的神色看向贺韶庸,像他记忆中无数次被孟离追着求解惑时一般无二的神色。
贺韶庸不禁恍了神。
他看着孟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他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
“帮你?” 贺韶庸冷笑一声,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孟离,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本官只是不想看到,你这颗所谓的‘国之栋梁’,还没来得及发光,就已经烂在了泥里。那样,对朝廷,对陛下,都是一种损失。”
孟离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
自作多情?
他看着贺韶庸那张冰冷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猜测,或许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多谢贺大人提醒。” 孟离垂下眼帘,语气变得冷淡起来,“不过,臣既然已经入仕,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京城虽然险恶,但也是实现抱负的地方。臣,不会走。”
贺韶庸的眼神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每一世都是这样。
无论他怎么劝,怎么拦,怎么逼,这个人,总是这么倔强。
倔强得让他想杀了他,又想拼死护着他。
“好。” 贺韶庸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很好。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来,那本官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这颗‘国之栋梁’,究竟能撑多久。”
他说完,便不再看孟离一眼,转身径直走下了断魂桥。
孟离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贺韶庸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贺韶庸回到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相府里一片寂静,只有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却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
贺韶庸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断魂桥上的一幕。
孟离那双清澈的眼睛,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句 “臣不会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孟离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这一世,又将是一个悲剧。
他已经经历了两次这样的悲剧。
他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是这个循环的构建者,也是这个循环的囚徒。
他可以改变孟离的命运,却改变不了孟离的性格。
那个倔强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除非……
贺韶庸的眼神猛地一沉。
除非,他亲自出手,把孟离逼走。
用一种,让孟离无法拒绝的方式。
贺韶庸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
书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没有名字。
贺韶庸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那是上一世,他写给孟离的信。
也是他亲手伪造的,孟离通敌叛国的证据。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张纸条,逼得孟离走投无路,不得不离京逃亡。
虽然最后,孟离还是死了。
但至少,他多活了一段时间。
这一世,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贺韶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疯狂。
孟离,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只能,亲自送你走了。
哪怕,你会恨我。
哪怕,你会误会我。
只要你能活着。
哪怕是活在谎言里,活在误解里也好。
他将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了原处。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冷气在开窗的瞬间横冲直撞扑到贺韶庸脸上。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冷风拍打。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使命,顺其自然生老病死。唯有他,一次次囿于这该死的循环,只为救那倔强之人走出命定的结局。
凉意更甚,贺韶庸却不想动,即便他已经无声地泪流满面,即便他真的不舍,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孟离回到状元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贺韶庸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他在断魂桥上那句 “离京吧”。
他总觉得,贺韶庸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似乎都和他有关。
他翻身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那个模糊的字,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孟离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个字。
一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字。
——“离”。
他的名字。
可这字的刻法,和他平时写的,完全不一样。
这字的笔画,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压抑的情绪,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孟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字,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这玉佩,到底是谁送的?
那个游方道士,到底是谁?
还有贺韶庸。
他和这枚玉佩,到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