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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赈灾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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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天还未亮,相府书房的灯就已经亮了。
贺韶庸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离”字的玉扣。玉扣的温度比昨日又低了几分,像是在呼应他此刻冰冷的心境。书桌上摊着一份奏折,墨迹未干,正是关于南方水灾赈灾银两的处置方案——出自孟离之手。
几日前日断魂桥一别,孟离的固执让他彻底明白,温和的劝离根本无用。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他要让孟离看清官场的险恶,让孟离知难而退,哪怕代价是被他恨之入骨。
“大人,户部尚书求见。”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贺韶庸将玉扣收入怀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贺相,您找下官来,是为了南方赈灾的事?”
“正是。”贺韶庸指了指桌上的奏折,“这是新科状元孟离草拟的赈灾方案,你看看。”
户部尚书连忙拿起奏折,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奏折放回桌上,嗫嚅着说道:“贺相,这……这方案怕是行不通啊。”
“哦?”贺韶庸抬眸看他,眼神冰冷,“哪里行不通?”
“孟状元提议向富商募捐,削减宫中开支,这两点都太难了。”户部尚书苦着脸说道,“富商们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哪肯轻易出钱?至于削减宫中开□□可是触怒龙颜的事啊!再说,就算真能筹到钱,运送途中的损耗、地方官员的克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最后能落到灾民手里的,恐怕不足三成。”
贺韶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说得没错。孟离初入仕途,想法过于理想化,根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即刻拟一份奏折,驳回孟离的方案。就说他年轻识浅,难当大任,请求陛下将他调离京城,派往南方灾区,协助当地官员赈灾。”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下官遵旨!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打压孟状元了?毕竟他是陛下亲自点的状元。”
“打压?”贺韶庸冷笑一声,“本官这是在给他机会历练。南方灾区条件艰苦,正好磨磨他的性子。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也配称什么‘国之栋梁’?”
户部尚书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拟奏折。”
看着户部尚书离去的背影,贺韶庸的眼神沉了下来。孟离,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去了南方,远离京城的纷争,或许就能活下来。哪怕你会恨我,哪怕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的苦衷,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又一场轮回的延续。
他的目光望向状元府的方向,心中默念:孟离,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
孟离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公子,公子!不好了!”墨砚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外传来。
孟离猛地坐起身,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忙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墨砚,出什么事了?”
墨砚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奏折,脸色苍白如纸:“公子,您看……户部尚书弹劾您了!说您草拟的赈灾方案不切实际,还说您年轻识浅,难当大任,请求陛下将您调离京城,派往南方灾区!”
孟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拿过奏折,仔细看了起来。奏折上的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心口发疼。他没想到,自己苦心拟定的方案,不仅没有得到认可,反而被人扣上了“年轻识浅”的帽子。
“这是谁的意思?”孟离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一定有贺韶庸的影子。
“还能是谁?”墨砚愤愤不平地说道,“肯定是贺大人!昨天他在断魂桥劝您离京,您没同意,他就怀恨在心,故意找您的麻烦!公子,您可不能就这样认栽啊!”
孟离沉默了。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日在断魂桥上的一幕。贺韶庸那句“离京吧,这里不适合你”,此刻听起来,竟然像是一种警告。
难道……他真的是在保护自己?可如果是保护,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派往条件艰苦的灾区,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墨砚急得直跺脚,“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您,说您自不量力,刚入仕就想大刀阔斧地改革,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孟离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不能就这么认栽。他的方案虽然有些理想化,但并非完全不可行。他要去金銮殿,亲自向陛下解释清楚。
“墨砚,备车。”孟离沉声说道。
“公子,您要去宫里?”墨砚有些惊讶,“可是现在去,怕是会撞到枪口上啊!贺大人肯定在宫里等着看您的笑话呢!”
“我不怕。”孟离的语气斩钉截铁,“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方案没有错,我要让陛下知道,我不是年轻识浅,更不是自不量力。”
墨砚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连忙转身去备车。
孟离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间的那枚玉佩上,玉佩依旧是温热的,仿佛在给他力量。他轻轻抚摸着玉佩,心中默念: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贺韶庸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一次,我不会退缩。
***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户部尚书站在殿中,躬身禀报着南方水灾的情况,以及对孟离方案的质疑。
“陛下,孟状元的方案看似可行,实则漏洞百出。”户部尚书说道,“南方灾区路途遥远,赈灾银两运送困难,且地方官员腐败严重,若是按照孟状元的方案,恐怕会适得其反,引发民怨。”
皇帝皱了皱眉,看向站在一侧的贺韶庸:“贺爱卿,你怎么看?”
贺韶庸躬身行礼:“回陛下,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有理。孟离初入仕途,缺乏经验,对官场的复杂程度了解不足。将他派往南方灾区历练一番,或许能让他明白,改革并非一蹴而就,需要循序渐进。”
“贺大人!”就在这时,孟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快步走进金銮殿,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皇帝见他来了,脸色缓和了一些:“孟离,你来了。户部尚书弹劾你,说你的赈灾方案不切实际,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陛下,臣的方案并非不切实际。”孟离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皇帝,“向富商募捐,并非不可能。臣可以亲自前往江南,说服那些富商。至于削减宫中开支,臣以为,为了天下苍生,陛下应当以身作则。至于运送途中的损耗和地方官员的克扣,臣愿意亲自前往南方,监督赈灾银两的发放,确保每一分钱都能落到灾民手里。”
他的话掷地有声,大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都没想到,这个新科状元竟然如此有勇气,敢当众提出削减宫中开支,还敢主动请缨前往灾区。
皇帝看着孟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孟离,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只是南方灾区条件艰苦,危机四伏,你确定要去?”
“臣确定!”孟离沉声说道,“为了天下苍生,臣万死不辞!”
贺韶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孟离竟然会主动请缨前往灾区。他原本以为,孟离会害怕,会退缩,会主动提出离京。可他错了,孟离的倔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陛下,不可!”贺韶庸连忙开口,“孟离是新科状元,才华横溢,留在京城辅佐陛下,方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南方灾区危险重重,若是孟离有个三长两短,那便是我大胤的损失。”
孟离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贺韶庸:“贺大人不必担心。臣既然敢主动请缨,就有信心能完成任务。倒是贺大人,昨日在断魂桥劝臣离京,今日又在朝堂上阻止臣前往灾区,不知贺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话直指要害,大臣们都纷纷看向贺韶庸,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贺韶庸和孟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贺韶庸一再阻止孟离留在京城?
贺韶庸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孟离竟然会在朝堂上公开提及昨日在断魂桥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平淡:“本官只是出于公心,为朝廷着想。孟大人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本官劝你,是为了不让你犯错。”
“出于公心?”孟离冷笑一声,“贺大人若是真的出于公心,就应该支持臣的方案,而不是处处打压。贺大人,你是不是怕臣在灾区做出成绩,威胁到你的地位?”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大殿内炸开了。大臣们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个新科状元竟然如此大胆,敢当众质疑权倾朝野的左丞相。
贺韶庸的眼神猛地一沉,心中一阵刺痛。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片苦心,竟然被孟离误解到这种地步。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能说,一旦说了,所有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够了!”皇帝厉声喝道,“朝堂之上,不得放肆!孟离,你虽有抱负,但过于冲动。贺爱卿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朝廷好。”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朕思量再三,决定同意你的请求,派你前往南方灾区,协助当地官员赈灾。但你要记住,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谨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朝廷禀报。”
“谢陛下!”孟离躬身行礼,心中一阵激动。他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了。
贺韶庸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孟离不仅没有离京,反而主动跳进了一个更危险的漩涡。南方灾区,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那些地方官员,一个个心狠手辣,孟离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看着孟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绝望。孟离,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呢?为什么非要这样固执?
***
朝会结束后,孟离走出金銮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一丝寒意。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前途未卜。但他不后悔,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
“孟大人。”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孟离转过身,看到贺韶庸正站在他身后。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
“贺大人。”孟离的语气冷淡,“不知贺大人还有何指教?”
贺韶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南方灾区,不比京城。那些地方官员,一个个贪婪狡诈,你要多加小心。”
孟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韶庸竟然会提醒他。他看着贺韶庸,心中的疑惑更重了。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多谢贺大人提醒。”孟离淡淡地说道,“臣会小心的。”
贺韶庸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孟离:“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带着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凭此令牌调动当地的驻军。”
孟离看着那枚令牌,心中一阵动容。这枚令牌,代表着贺韶庸的权力和信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令牌:“贺大人,你这是……”
“本官只是不想看到,你刚入仕途就命丧他乡。”贺韶庸的语气依旧冰冷,“若是你死了,本官还得重新找一个能为朝廷效力的人。”
孟离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贺韶庸的话是假的。从他的眼神中,孟离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不舍。
“贺大人,”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再阻止我留在京城,又在我前往灾区时,给我这样的帮助?”
贺韶庸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本官说了,只是出于公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孟离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令牌。他知道,贺韶庸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似乎都和他有关。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玉佩微微发烫。他隐隐觉得,这枚玉佩,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
贺韶庸回到相府,径直走进书房。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刻着“离”字的玉扣。玉扣上的裂痕,又深了一些。他知道,这是循环的代价。每一次孟离陷入危险,玉扣的裂痕就会加深。若是玉扣彻底碎裂,孟离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
“孟离,你一定要活着。”贺韶庸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密册,翻开。密册上记录着南方灾区所有官员的资料,包括他们的罪行和弱点。他要帮孟离,他要扫清孟离在南方遇到的所有障碍。
哪怕,这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窗外,阳光明媚。可贺韶庸的心中,却一片黑暗。他知道,自己又要开始一场新的博弈。这场博弈,不仅关乎孟离的性命,也关乎他们两人能否走出这个无尽的轮回。
他拿起笔,在密册上写下孟离的名字。每一笔都无比认真,像在勾勒一副极致的艺术品。
笔下的这个人,是他贺韶庸千辛万苦从夜台处求来的,他不能、也不舍得让他再一次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
所以孟离,这一世,我一定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