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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状元郎 ...

  •   孟离是被一阵冷香惊醒的。
      那香气很淡,不像是熏笼里烧的龙涎香,也不像是书案上摆的墨香。它带着一点雪后的清冽,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无数个漫长的黑夜,最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鼻尖。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帐顶。帐子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冬日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愣了愣神,有些恍惚。
      刚才梦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 ——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水,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他站在一座桥上,桥身破旧不堪,栏杆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
      桥的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因为背光,孟离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腰间悬挂着一枚玉佩,玉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孟离。”
      那人似乎在叫他。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孟离想答应,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往前走,去看看那个人是谁,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响起 ——
      “咚 ——!”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孟离猛地一颤,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公子,您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他的贴身小厮,名叫墨砚。
      孟离定了定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哑声道:“进来。”
      墨砚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看到孟离脸色苍白,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水盆,关切地问道:“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孟离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 墨砚好奇地问,“是什么梦啊?公子您最近总是做噩梦,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今天可是您入宫面圣的大日子,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入宫面圣。
      孟离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是大胤王朝这一届的新科状元。
      三天前,金銮殿上,皇帝亲自为他赐花,称他是 “国之栋梁”。一时间,他的名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风光无两。
      按照惯例,今日他要入宫谢恩,还要接受皇帝的召见,商议任职之事。
      这是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荣耀,是他实现抱负的第一步。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入宫,孟离的心里就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那股不安,不是因为对皇权的畏惧,而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左丞相贺韶庸。
      这个名字,在京城的风头丝毫不亚于孟离。
      他是大胤王朝最年轻的丞相,年仅弱冠便入仕,凭借着惊世骇俗的才华和狠辣的手段,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深得皇帝信任。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才华横溢,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有人说他性格孤僻,冷漠寡言,不近女色,也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他手段狠戾,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是个不折不扣的权臣。
      孟离从未见过贺韶庸。
      按理说,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刚入仕的新科状元,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地位悬殊,云泥之别。
      可不知为何,孟离对这个名字有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好像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强烈。强烈到他甚至能想象出贺韶庸的样子 ——
      应该是个很高挑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 “韶” 字的玉佩。他的脸色应该很苍白,眼神应该很冷漠,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孟离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一定是最近太紧张了,才会胡思乱想。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墨砚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墨砚,”
      孟离一边擦脸,一边问道,“今日入宫,除了面圣,还有谁会在?”
      墨砚想了想,回道:“公子,今日例行的朝会之后,皇帝单独召见您。不过,听说左丞相贺大人也会在旁边侍立。”
      孟离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墨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公子,关于贺大人…… 外面的传闻很多,您今日见到他,可得小心点。听说这位贺大人脾气不太好,对谁都冷冰冰的,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
      孟离笑了笑,没说话。
      脾气不好?
      或许吧。
      但他总觉得,事情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那个在梦里叫他名字的人,声音虽然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情和痛苦。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明明他们从未见过,却好像已经结伴走过了许多风雨。
      梦中人面容和言语间露出的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

      “公子?”直到墨砚轻声唤他,孟离才会回过神来。
      墨砚为孟离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镜中的少年郎,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通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
      这张脸,真的是他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张脸似乎少了点什么?
      罢了,一定是最近事情太多,又频繁梦魇,所以有些恍惚罢了。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墨砚在门外提醒道。
      孟离收回思绪,应了一声:“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已经停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清新,带着一丝寒意。
      孟离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孟离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韶庸的名字。

      他想知道,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是否和梦中一般长身玉立不染纤尘,是否他们之间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知道,贺韶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皇宫的午门外。
      孟离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官袍,随着引路的太监,一步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巍峨宫殿。
      皇宫很大,也很安静。红墙黄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庄严和肃穆。
      孟离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回廊。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必须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终于,他们来到了金銮殿外。
      此时早朝已经结束,大臣们正三三两两地从金銮殿里走出来。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脸上带着或疲惫、或兴奋、或凝重的表情。
      孟离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索。
      他在找那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官袍,腰间挂着玉佩的人。

      在人群的最前方,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织金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一样。
      他的脸色很苍白,甚至可以说是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却极其俊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冰窖里的水,没有温度。他自最高的台阶拾阶而下,所过之处群臣拜服,而这人面不改色经过,眼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想来如今这般权势滔天的,只有贺韶庸一人。
      就在孟离思忖着要不要也和其他人一样拱手时,玄色织金官袍的主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清冷的嗓音裹挟着寒冬的冷意,像淬了冰。
      他说:“你就是孟离?陛下宣你觐见,跟上来。”
      孟离下意识抬眸,撞进贺韶庸深不见底的眸子,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就是他。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眼前的面容和梦中一般无二,甚至眼角泪痣的位置都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孟离记忆中的位置。
      这个人,就是贺韶庸。
      那个在梦里叫他名字的人。
      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贺韶庸的目光在孟离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见孟离没回话,径自向前走去。
      孟离愣了片刻,整理好衣袍,也跟上贺韶庸的脚步,与他一前一后进了金銮殿。
      殿内很宽敞,高高的龙椅上坐着大胤王朝的皇帝。皇帝看起来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神中透着精明和疲惫。
      孟离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臣孟离,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
      “谢陛下。” 孟离站起身,垂着双手,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孟离,朕听说你年少有才,文章写得极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孟离谦虚地回道。
      皇帝笑了笑,又说道:“你是朕亲自点的状元,朕对你寄予厚望。如今朝局动荡,北有匈奴犯边,南有水灾不断,朕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来辅佐朕。”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孟离郑重地说道。
      皇帝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今日召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如今的朝局,你有什么看法?”
      孟离心中一动。
      这是皇帝在试探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的朝局虽然看似动荡,但实则根基未稳。匈奴犯边,是因为我朝边防松懈;水灾不断,是因为河道年久失修。若想解决这些问题,当务之急是整顿边防,修缮河道。”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整顿边防,修缮河道?”
      孟离继续说道:“整顿边防,当从选拔将领入手,淘汰老弱病残,重用有勇有谋之士;修缮河道,当从筹集资金入手,可向富商巨贾募捐,也可适当削减宫中开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臣的粗浅之见,具体的实施,还需要陛下和各位大人商议。”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既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又没有显得过于狂妄。
      皇帝听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得好!说得好!孟离,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你的这些建议,很有见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一侧的贺韶庸:“贺爱卿,你觉得孟离的建议如何?”
      贺韶庸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孟离一眼。
      那眼神依旧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以为,孟大人的建议过于理想化了。”
      孟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贺韶庸继续说道:“整顿边防,谈何容易?如今军中将领多是世家子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淘汰,恐生祸乱。修缮河道,耗资巨大,仅靠募捐和削减宫中开支,远远不够。若要增加赋税,又恐引起民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孟离看着他,心中有些不服气。
      他知道贺韶庸说的是事实,但他觉得,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做。
      “贺大人,” 孟离忍不住开口反驳,“若因困难而止步不前,那我大胤王朝的江山,何时才能稳固?臣以为,凡事都有第一次,只要陛下有决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哦?”
      贺韶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只是一瞬,贺韶庸便转头看向皇帝:“陛下,孟大人年轻有为,有此雄心壮志,是我大胤之福。只是,官场险恶,人心难测。孟大人初入仕途,有些事情,还需要慢慢磨练。”
      皇帝笑了笑,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贺爱卿说得有道理,孟离也说得不错。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的。不过,贺爱卿经验丰富,以后孟离在官场上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多向贺爱卿请教请教。”
      “是,臣遵旨。” 孟离躬身应道。
      “臣遵旨。” 贺韶庸也躬身应道。
      皇帝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便让孟离退下了。
      孟离再次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金銮殿。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贺韶庸的态度,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他看起来虽然冷漠,但似乎并没有恶意。
      尤其是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
      孟离走出金銮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孟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孟离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贺韶庸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不知道贺韶庸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贺大人。” 孟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贺韶庸看着他,眼神依旧很冷。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孟大人刚才在殿上的一番话,很有见地。”
      孟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贺韶庸会夸他。
      “贺大人谬赞,” 孟离谦虚地说道,“臣只是随口说说,哪里比得上贺大人深谋远虑。”
      贺韶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深谋远虑?孟大人过奖了。本官只是看得多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离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孟大人,官场险恶,人心难测。你是状元郎,才华横溢,这是你的优势。但同时,这也是你的劣势。”
      孟离看着他,心中一动:“贺大人的意思是……?”
      贺韶庸没有明说,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孟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官的意思。”
      他说完,便绕过孟离,径直向前走去。
      孟离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贺韶庸的话里有话。好像入朝第一天,就得罪了风头最盛的权臣。
      孟离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管贺韶庸是什么意思,他都不会轻易放弃。
      他有他的抱负,有他的理想。
      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退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贺韶庸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交锋。
      而这场交锋,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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