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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频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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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光泛着灰白,像未冲洗干净的胶片。郁无言走进教室时,何秋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第三排靠窗,那个洒满冷淡晨光的位置。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无言的目光迅速扫过何秋实的桌面、笔袋、挂在椅背上的书包。
没有纸条的痕迹。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动作比平时更慢地放下书包。徐淼淼还没来,邻桌空着。郁无言坐下时,听见前排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议论周末的电影,笑声像细碎的玻璃珠滚落一地。
整个早自习,他都无法集中。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向斜前方,观察何秋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翻书时弯曲的手指,思考时轻蹙的眉,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他在寻找某种迹象,某种确认,哪怕只是一个疑惑的眼神回望。
但什么都没有。何秋实安静得像一泓深潭,那张纸条仿佛从未存在过。
课间操时,队伍按身高排列。郁无言排在女生队伍的末尾,何秋实在男生队伍的中段,隔着四五个人。广播体操的机械音乐响起,所有人都开始做那些千篇一律的动作。
郁无言抬起手臂,在转身的瞬间用余光捕捉何秋实的背影。白色校服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何秋实的动作标准却疏离,像完成某种既定程序。
就在第二节扩胸运动时,何秋实忽然转过头,目光毫无预兆地越过中间的人,直直看向郁无言的方向。
郁无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何秋实的视线移开了——他看的是郁无言身后的沈傲洋,正对沈傲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因为沈傲洋在做跳跃运动时故意跳得很夸张,惹得周围几个人憋着笑。
郁无言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做着机械的动作。胸口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原来不是看我。
他早该知道。
午休时,郁无言照例去了实验楼露台。推开铁门的瞬间,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沈傲洋和陈霖果然又在这里。但今天只有他们两人。
“哟,优等生又来了。”沈傲洋叼着烟,语气带着戏谑。他长得高大,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陈霖靠在护栏上,笑着打量郁无言:“这地方快成你专属避难所了?”
郁无言没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傲洋叫住他,语气忽然正经了些,“问你个事。”
郁无言停下脚步,没回头。
“何秋实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问题让郁无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陈霖插嘴,声音压低了些,“或者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郁无言感觉自己的后背僵硬了。“没有。”
“真的?”沈傲洋走近几步,烟草味更浓了,“那小子这几天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昨天打球的时候,居然把球传给了场外的人。”他顿了顿,“我们还以为有人找他麻烦。”
“没人找他麻烦。”郁无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最好没有。”沈傲洋弹了弹烟灰,“何秋实那人,看着温和,其实挺倔的。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要是你发现什么,告诉我们一声。”
郁无言点了点头,迅速离开了露台。
走廊很长,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急促而杂乱。
何秋实心不在焉。
是因为那张纸条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整个下午的课,郁无言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氧化还原反应,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白色的方程式。郁无言的笔记本上却一片空白,只有角落画着几个纠缠的圆圈。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厚厚的云层从西边涌来,遮住了最后的阳光。教室里提前开了灯,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放学铃响起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抱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郁无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他没带伞,书包里却有一件薄薄的雨衣——上周淋雨后,徐淼淼硬塞给他的。
“又没带伞?”
声音从身侧传来。何秋实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郁无言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嗯。”
“一起走吧。”何秋实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雨太大了。”
他们又一次并肩走进雨幕。这次的伞更大一些,但雨也更猛。风裹挟着雨水斜斜打来,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何秋实把伞往郁无言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郁无言想提醒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何秋实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回去也要换衣服。”
他们沉默地走着。雨水在脚下汇成细流,冲刷着地面。经过槐安路口时,何秋实忽然停下脚步。
“郁无言。”
“嗯?”
何秋实转过头看他。伞下的空间昏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雨幕投来模糊的光。郁无言能看见何秋实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车棚里那张纸条,”何秋实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是你放的吗?”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雨声、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郁无言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秋实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好奇,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只是一片平静的深海。
“……是。”郁无言终于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何秋实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一个预期中的答案。“谢谢。”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郁无言愣了几秒,才快步跟上去。他想问何秋实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想问他是怎么猜到的,还想问他那句“谢谢”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感谢,还是只是礼貌的回应?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到郁无言家楼下时,雨势小了些。何秋实把伞递给郁无言:“你拿着吧。”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了。”何秋实说完,真的转身冲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郁无言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伞。
上楼,开门,进屋。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郁无言把湿漉漉的伞撑在阳台,然后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拧开,倒出两片药。水杯是空的,他就着唾液把药片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来,熟悉得令人厌倦。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郁无言伸手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下三个字——不是“何秋实”,也不是“谢谢你”。
而是:
知道了。
何秋实知道了。知道那张纸条是他放的,知道那句谢谢是他说的,知道他那些隐秘的注视和笨拙的靠近。
这本该让他恐慌,让他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秘密被发现了。光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