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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脸色不太好 ...

  •   周五,学校组织体检。

      体育馆里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人体的混合气味。郁无言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着体检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沉默地等待着,目光落在体育馆高处的窗棂上。

      “下一个,郁无言。”

      他走进用蓝色帘布隔出的小隔间。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袖子卷起来。”

      郁无言照做。左手臂内侧的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看见校医拿起压脉带,橡胶管碰到皮肤时激起一阵寒意。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郁无言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血液被抽离身体的流动感——缓慢,持续,像某种生命正在悄然流失。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校医说,递过来一团棉球,“压五分钟。”

      郁无言按住针孔,走出隔间时有些眩晕。他靠在墙边缓了缓,才继续往下一个检查项目走。

      身高体重测量处排着另一条队。郁无言刚站到队尾,就听见熟悉的笑声。

      是何秋实、沈傲洋和陈霖,就排在他前面不远。

      “一米七八,”测量身高的老师报数,“下一个。”

      何秋实站上身高秤。他站得很直,背部紧贴标尺。阳光从体育馆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一米八零。”

      “可以啊秋实!”陈霖拍了下他的肩,“半年长了两厘米。”

      沈傲洋吹了声口哨:“这下打篮球更有优势了。”

      何秋实笑了笑,从秤上走下来。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排队的人群,短暂地在郁无言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然后自然地移开。

      郁无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轮到他自己时,他机械地站上秤台。冰凉的金属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一米七六,体重……五十六公斤。”记录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偏瘦,多注意营养。”

      郁无言点点头,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追随着——不是何秋实,是徐淼淼,她刚刚也测完,正站在不远处喝水,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他没有停下,径直走向最后一项:内科检查。

      这个项目在体育馆最里面的角落,用厚实的帘布完全隔开。郁无言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位老校医和一张简易检查床。

      “躺下。”老校医指了指床。

      郁无言躺下,校医撩起他的校服下摆。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时,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老校医说,声音温和了些。

      郁无言深深吸气,努力放松肌肉。听诊器在胸前缓慢移动,他能听见自己心跳被放大后的声音——咚咚,咚咚,规律而沉闷。

      “之前有过什么疾病史吗?”老校医问,目光落在体检表上的空白栏。

      郁无言犹豫了几秒。“……抑郁症。”

      老校医的动作顿了顿。“在治疗吗?”

      “在吃药。”

      “药要坚持吃。”老校医收起听诊器,帮他把衣服拉好,“也要多和人交流,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郁无言坐起身,点了点头。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已经不再有任何感觉。

      当他走出帘布时,体检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学生都完成了检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郁无言快速扫视人群,找到了何秋实——他正站在体育馆出口附近,和沈傲洋说着什么。

      郁无言放慢脚步,在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宣传着去年的运动会。

      “……真的假的?”沈傲洋的声音飘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真的。”何秋实的声音很平静,“我爸下周回来。”

      “那这次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更短。”

      陈霖插话:“你爸也真是,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习惯了。”何秋实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郁无言盯着海报上模糊的运动员身影,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从未听何秋实提起过家庭,就像何秋实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裂痕。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何秋实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这一次,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们对视了大约三秒——在喧闹的体育馆里,在人群穿梭的间隙中,时间被拉成一个紧绷的弦。

      何秋实微微偏头,视线直直的投到郁无言眼中,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

      郁无言只是轻轻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这样渺小的举动,并作出回应。

      何秋实点头,转回去继续和沈傲洋说话。但郁无言注意到,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何秋实的姿态有了细微的变化——肩膀不再完全放松,说话的间隙会无意识地朝这边瞥一眼。

      这微小的变化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晕开,改变了整个容器的颜色。

      体检全部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学生们涌出体育馆,走向食堂。郁无言落在人群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热感。

      “郁无言。”

      他回过头,看见徐淼淼快步追上来。“一起吃饭吗?”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徐淼淼坚持,“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郁无言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上周三午餐,你打了两次那个菜。”徐淼淼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观察力很好的。”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还在打球。郁无言看见了何秋实——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短袖,正在运球过人。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经过球场的瞬间,篮球忽然失控地飞出场外,直直朝他们这边滚来。

      郁无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徐淼淼已经弯腰捡起了球。

      “嘿!”沈傲洋在场内挥手,“扔回来!”

      徐淼淼正要扔,何秋实已经跑出球场,朝他们走来。“我来吧。”他对徐淼淼说,接过篮球。

      他的目光落在郁无言身上。“体检没事吧?”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郁无言怔了一下。“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只是有点晕血。”郁无言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何秋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好吃饭。”他说完,转身跑回球场。

      徐淼淼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今天好像特别关注你。”

      “有吗?”

      “有。”徐淼淼肯定地说,“体检时也是,他往你这边看了好几次。”

      郁无言没有接话。两人继续走向食堂,但刚才那一刻的对话在他心里反复回放。

      “体检没事吧?”

      “你脸色不太好。”

      这可能是何秋实的礼貌,可能是他惯常的关心方式——就像他会给没带伞的人撑伞,会给捡球的同学道谢。这也许不意味着任何特别的东西。

      但郁无言无法控制自己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像含着一颗酸涩的糖果,让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掉。

      午餐时,郁无言果然打了糖醋排骨。徐淼淼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着班级里的琐事。郁无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门口。

      何秋实他们进来时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三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沈傲洋眼尖地发现了他们这桌还有空位。

      “拼个桌?”沈傲洋问,但已经拉开了椅子。

      徐淼淼笑着点头:“当然。”

      陈霖坐在郁无言旁边,何秋实则坐在他对面——只隔着一张小餐桌的距离。郁无言能清楚地看见何秋实餐盘里的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盛得很满。

      “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沈傲洋问,嘴里塞着食物。

      “下周吧。”陈霖说,“希望我视力别又下降了。”

      “你天天打游戏,能不降吗?”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郁无言安静地吃着饭。他注意到何秋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时,何秋实忽然抬头看他。

      “你吃药了吗?”

      这个问题在嘈杂的食堂里轻得像耳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郁无言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僵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何秋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抱歉,我只是……你之前说过体检要空腹,我想有些药可能也需要空腹吃。”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但郁无言知道,自己从未对何秋实说过任何关于药的事。

      餐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傲洋和陈霖停止了交谈,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徐淼淼也停下了筷子。

      “吃了。”郁无言最终说,声音很轻,“早上吃过了。”

      何秋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对话重新回到轻松的轨道,但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午饭后,郁无言一个人去了实验楼露台。今天那里没有人,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的喧哗。他靠在生锈的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药瓶。

      瓶身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拧开瓶盖,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白色药片。

      何秋实知道他在吃药。

      何秋实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好。

      何秋实记得他说过体检要空腹——虽然郁无言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可能性:也许何秋实对他的关注,比他以为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足够让死寂的水面泛起波澜。

      他倒出今天的药,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壶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但今天,这苦涩里似乎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某种微弱的甜,某种隐约的期待。

      远处的篮球场上,他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奔跑、跳跃、投篮。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郁无言能想象出何秋实专注的样子,能想象他微微蹙眉的神情,能想象汗水顺着他颈侧滑落的轨迹。

      郁无言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个遥远的身影。

      但他没有按下快门。

      他只是看着,透过小小的屏幕,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发光的人。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直到那个身影停止运动,和朋友们一起离开了球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一个破碎的、需要靠药物维持正常的人。

      这样一个他,凭什么期待光的垂怜?

      郁无言收起手机,转身离开露台。走下楼梯时,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孤独,单调,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循环。

      但今天,在这循环的间隙里,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不再是沉闷的、机械的搏动,而是有了微弱的节奏变化——当想起某个人的眼睛时,会漏跳一拍;当回忆起某句话时,会微微加速。

      这变化很危险。

      但他无法阻止。

      也不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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