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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静的噪点 ...

  •   徐淼淼是第一个发现郁无言在吃药的。

      那是九月底的某个课间,郁无言刚从洗手间吞完药片回来,就看见徐淼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他的白色药瓶,手指摩挲着瓶身的标签。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艰深的课文。

      “盐酸……”她念着药名,声音很轻,然后抬起头看他,“你在吃这个?”

      郁无言伸手去拿,徐淼淼却把药瓶握得更紧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还给我。”

      “我只是想关心你。”徐淼淼的声音软下来,眼睛里是真挚的担忧,“我们是同桌,郁无言。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需要。”郁无言打断她,语气冷硬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把药还给我。”

      最终徐淼淼还是把药瓶还了回来。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收进书包最里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下午的每一节课,郁无言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窥探意味的注视,像细密的针脚扎在皮肤上。

      他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她。课间不再留在座位,午休时会独自去实验楼后面的废弃露台。那里很少有人来,水泥护栏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架。他喜欢坐在阴影里,看着远处操场上模糊的人影,然后慢慢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有时候数到一百,脑子里那种嗡嗡作响的声音会安静一些。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他推开露台生锈的铁门,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是何秋实。

      还有沈傲洋和陈霖。

      三个人站在护栏边,沈傲洋正在抽烟,烟圈在风里散得很快。陈霖在笑,声音又响又亮,正在讲昨天篮球赛的事。何秋实背对着门,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护栏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郁无言停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但何秋实已经转过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何秋实就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陈霖和沈傲洋甚至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郁无言轻轻关上门,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原来何秋实也有这样的时刻——会逃课,会跟朋友在天台抽烟,会露出那种完全放松的表情。那个伞下安静温和的何秋实,和眼前这个与朋友说笑的何秋实,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又或者,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本来就会展露不同的面孔。

      那天放学后,郁无言故意拖了很久才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空无一人时,他才慢慢走向车棚。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何秋实的自行车还在老位置。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架上有几处明显的刮痕。郁无言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把它塞进了车把手的橡胶套里。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他只是想说出来,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谁说的。这种隐秘的表达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既靠近,又遥远。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离开车棚,心跳得有点快。像是做了一件坏事,又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周五的体育课,郁无言因为体检报告的原因免修,独自坐在看台上。操场上一群男生在打篮球,沈傲洋和陈霖都在。何秋实也在。

      郁无言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穿白色运动衫的身影。何秋实打球的样子很专注,运球,过人,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进球时他会和队友击掌,脸上露出短暂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刺眼。

      “你也喜欢篮球?”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郁无言一惊。徐淼淼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不喜欢。”郁无言说。

      “那你在看什么?”徐淼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何秋实啊。他很受欢迎呢。”

      郁无言没接话。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有点假。”徐淼淼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对谁都很好,对谁都保持适当的距离。你不觉得这种人其实最冷漠吗?”

      “不了解他。”

      “也是。”徐淼淼笑了,“你好像谁都不了解。”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郁无言的皮肤里。他站起身:“我去图书馆。”

      “喂,水——”徐淼淼把另一瓶水递过来,“给你买的。”

      郁无言看着那瓶透明塑料瓶里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塑料瓶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感冰凉。

      “谢谢。”

      徐淼淼笑了:“不客气。下次要记得带水啊。”

      那天晚上,郁无言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雪下得很大,四周寂静无声。远处有个人影在走,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想追上去,但脚陷在雪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投来微弱的光。

      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列表很短,滑两下就到底了。光标停在“何秋实”三个字上——那是开学初全班交换联系方式时存的,但从来没用过。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重新填满房间。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熟悉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

      但这一次,在寂静深处,似乎多了一些细小的噪点——车棚里那张纸条,看台上那瓶水,梦里那个远去的背影。这些噪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们存在。

      存在,就意味着这片死寂的纯白,开始有了极其微小的裂痕。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何秋实会发现那张纸条吗?会知道是谁放的吗?

      又或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无论如何,郁无言想,至少我做了一件事。一件微小、笨拙,但真实存在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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