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净之界》宴濯

3、第三章 摩擦

　　现场勘验的初步报告出来了，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刑侦支队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报告证实了陈柯的观察：以尸体为圆心的“洁净区”，灰尘被一种软毛刷类工具系统性地扫除，痕迹显示凶手动作稳定、耐心，甚至有些刻板。外围的灰尘则基本保持原状，几个本应留下足迹的湿软处，只有一些无法辨认的、被故意抹乱的拖拽痕迹。

　　“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但强的有点……偏科。”案情分析会上，老杨总结道，“该抹的抹得挺干净，不该动的地方又搞得太刻意。”

　　“重点是这个。”陈柯将一张放大照片贴在白板中央——那个旧搪瓷杯的3D扫描图，杯身“红星化工厂”的标志旁，有几道极其细微、几乎融入锈蚀的刻痕。“经增强处理，可以辨识出两个极浅的刻字：‘安’和‘念’，字形稚拙，像是很久以前用钝器刻上去的。”

　　“安？念？”小赵挠头，“是人名？还是‘平安纪念’的意思？”

　　“更可能是寄托某种祈愿或纪念的私人物品。”陈柯道，“结合杯子被异常仔细地清洁，却唯独留下这陈旧刻痕，说明它对凶手有特殊意义，且凶手希望我们看到这一点。”

　　“所以还是要挖红星厂的老底。”老杨看向林野，“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林野面前摊着从档案馆带回的复印件，闻言抬起头，脸上是熟悉的、精力充沛的表情：“报告杨队！九十年代中后期红星厂效益下滑，管理混乱，劳资纠纷不少，大小事故记录有七八起，但致死事故就一起，98年底的爆燃。伤亡工人叫……”他语速极快地翻动纸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划过，没有停顿，“叫林正国。事故结论是意外。跟这个张明，目前没发现直接关联。”

　　他汇报得流畅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档案。只有坐在他对面的陈柯，捕捉到了他翻页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以及说出“意外”两个字时，声带一丝极其轻微的、非生理性的紧绷。

　　“张明的社会关系呢？”老杨问另一组人。

　　“混混一个，欠赌债，跟几个放贷的有矛盾，最近还因为争地盘跟城西一伙人起过冲突。但都是些鸡毛蒜皮，够不上杀人还摆这么大阵仗的仇。”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案件卡住了。动机模糊，凶手画像也只有一个“有洁癖和仪式感”的模糊轮廓。

　　“或许，”陈柯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开寂静，“我们不应该只寻找张明与红星厂的直接联系。凶手选择那个地点，布置那个场景，可能并非因为张明本人与厂子有关，而是因为那个地点本身对凶手有意义。张明，或许只是凶手在那个‘意义之地’选中的……一个符号，或者祭品。”

　　“符号？”林野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被点亮的锐光，“陈专家，你的意思是，凶手杀张明，可能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代表的某种东西？比如，‘不洁’？‘罪恶’？或者因为他是个混混，象征着‘秩序破坏者’？”

　　“有可能。”陈柯与他对视，“凶手的行为充满‘清除’与‘规整’的意味。他在清理一个他眼中的‘污点’，并试图通过仪式，将混乱（死亡）重新纳入某种他理解的‘秩序’（工间休息场景）之中。张明的过往，或许契合了凶手对‘需要被清理之物’的定义。”

　　“那范围可就大了。”老杨皱眉，“按这思路，凶手可能是个自以为是的审判者，清洁工？专门清理社会垃圾？”

　　“不完全是。”陈柯否定的语气和他陈述时一样平淡，“‘清洁工’只负责移除。而凶手在‘安置’。他将尸体摆成坐姿，放置饭盒，保留有纪念意义的杯子。这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安顿，或者纪念。他在完成一个未完成的流程。”

　　林野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安”、“念”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拉出一条线指向尸体的坐姿和饭盒。

　　“如果‘安’和‘念’是寄托，”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惯有的那种跳跃性思维，“如果凶手是在‘安顿’和‘纪念’，那他要安顿和纪念的，真的是张明这个人吗？还是说……张明只是个‘替身’？凶手真正想安顿的，是另一个没能被这样安顿的人？比如，当年死在那个厂里的……”

　　他猛地顿住，笔尖在白板上戳出一个点。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野眨了眨眼，脸上迅速漾开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咳，我瞎猜的，脑洞开大了。陈专家这理论太烧脑，给我带沟里去了。”

　　他试图用自嘲和笑容将刚才那一瞬间过于投入、甚至透出几分尖锐的推测掩盖过去。但陈柯看到，他放下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老杨敲敲桌子：“思路可以发散，但破案要讲证据。林野的推测……虽然跳跃，但不是没可能。这样，两条线并进：一，继续深挖张明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半年有无异常接触；二，红星厂这条线不能放，重点查98年事故的详细情况，以及当年与林正国相关的人员现状。林野，你既然对厂区熟，这条线你主要跟，但……”老杨看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注意方式方法，别代入个人情绪。陈专家，你协助，把控一下方向和心理侧写。”

　　“是！”林野应得干脆，笑容无懈可击。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陈柯整理着自己的笔记，动作一如既往的条理分明。林野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阳光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陈专家，刚才谢了。”他笑着说，指的是陈柯没有在他“脑洞”开大时出言反驳或质疑。

　　“你的推测有一定逻辑基点。”陈柯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基于凶手行为模式的情感延伸。虽然跳跃，但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能得到‘逻辑基点’这评价，值了！”林野笑得眼睛弯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那接下来，咱们怎么查？从哪儿入手？厂子早没了，老工人散得到处都是。”

　　“从现存的、可追踪的线索入手。”陈柯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动作利落，“档案记录是死的，人是活的。红星厂关闭时，大部分职工买断工龄或转入其他企业。我们可以从当年的工会记录、退休职工管理名单入手，寻找与林正国同班组、或事故调查涉及人员的下落。优先寻找可能了解事故详情、或与林正国关系密切的人。”

　　他说话时已经走向门口，仿佛确定林野会跟上。

　　林野确实跟上了，步伐轻快，与陈柯那种精确高效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明白！工会名单……区总工会那边可能有备份。还有，老厂区虽然拆了，但以前家属区那片还没全拆，可能还有些老住户。”

　　两人走向停车场。清晨的阳光很好，将陈柯笔挺的肩线镀上一层淡金，也将林野略显凌乱的发梢照得透亮。一静一动，一冷一暖，走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对比。

　　陈柯的车是一辆洗得纤尘不染的黑色SUV，内部整洁得像新车展厅，没有任何多余物品。林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自己，仿佛怕身上的“混沌气息”污染了这片绝对秩序的空间。

　　“地址？”陈柯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哦，先去区总工会吧，在中山路那边。”林野报了地址，然后似乎为了活跃气氛，随口道，“陈专家，你这车真干净，跟你人一样。”

　　陈柯打了转向灯，驶出市局大院，才平淡地回应：“清洁的环境有助于思考。”

　　“也是。”林野笑了，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我就不行，太整齐了我反而找不到东西。乱中有序，才是我的道。”

　　陈柯没接话。车内只剩下引擎低鸣和空调风声。林野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存在的节拍。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就在林野以为会一直这么安静到目的地时，陈柯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问题本身却让林野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

　　“你提出‘替身’和‘未完成安顿’的推测时，依据是什么？除了行为模式分析。”

　　林野转过头，看向陈柯的侧脸。对方依然专注地看着路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就……感觉吧。”林野扯了扯嘴角，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凶手搞那么复杂，不像单纯杀人泄愤。那场景，那杯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像是……憋着一口气，没处撒，也没法完。”

　　“你认为凶手在发泄一种情绪？还是完成一个执念？”

　　“都有吧。”林野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声音低了些，“有时候人心里堵着件事，过不去，就会变得特别……轴。非得用某种方式把它‘了结’了，哪怕那方式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甚至变态。”

　　“你遇到过类似的事？”陈柯的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向林野刚刚无意间露出的缝隙。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更浅、更浮于表面的东西。他转过头，直视陈柯，眼神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反而有种平静的、甚至带点审视的意味。

　　“陈专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查案归查案，有些个人感受的东西，咱们就事论事，行吗？”

　　这是明确的边界划定。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不容逾越的话。

　　陈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一个冷静探究，一个温和防御。

　　“可以。”陈柯收回目光，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界限，“是我冒昧了。”

　　对话就此终止。剩下的路程，只有导航冰冷的提示音。林野重新看向窗外，只是手指不再敲击，安静地放在膝上。陈柯则专注驾驶，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然而，在陈柯高度有序的思维中，一个新的子文件夹已经悄然建立，标签为“林野 - 防御机制/创伤触发点”。而林野，则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着陈柯模糊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边这个人，不仅脑子好得吓人，那双眼睛，也太过锐利。他得把面具戴得更牢才行。

　　阳光依旧明媚，车流如织。案件调查刚刚步入正轨，而两人之间那层薄冰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