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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锈蚀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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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总工会的老档案室弥漫着纸张陈腐与灰尘的气息。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粒。林野动作麻利地翻找着九十年代的工会会员登记册,动作大开大合,带起更多灰尘。
“红星厂……找到了,九七到九九年的册子。”他抽出一本厚重发黄的登记簿,放在旁边一张掉漆的木桌上。桌面立刻印出一片清晰的痕迹,与周围厚厚的积灰形成对比。
陈柯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册子。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次性手套、口罩,以及一块折叠整齐的深色软布。他戴上手套和口罩,将软布铺在桌面上,这才将登记簿挪到布上,小心地翻开。
林野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抱臂靠在旁边的档案架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陈柯翻阅的速度很快,但极其稳定。他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精准地停留在“三车间”的名单页。林正国的名字出现在倒数几行,后面跟着简单的信息:入厂时间1985年,工种:管道维修。
林野的视线在触及那个名字时,自然地移开了,转而看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仿佛只是等待时的随意打量。只是他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同班组一共七人。”陈柯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但依旧清晰,“除林正国外,还有两人在事故当年或次年去世。剩余五人中,三人有明确的迁出记录,两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林野的目光落回来,语气如常,“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不太好找吧。”
“有照片。”陈柯翻到后面,指着附在册子最后的、已经模糊发黏的集体照。那是某次劳模表彰会后的合影,几十张面孔挤在一起,笑容模糊。他指向三车间区域,放大镜下能勉强辨认出几个人的轮廓。
林野凑近了些,陈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窗外飘进来的、老旧建筑的潮气。林野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掠过父亲年轻而陌生的笑脸时没有任何停顿,最终停在旁边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脸上。
“这个人……”林野的指尖悬在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斯文的年轻人上方,“有点眼熟。好像……后来在厂区小卖部旁边摆过修车摊?”
“姓名,刘建军。”陈柯核对旁边的标注,“记录显示他九九年买断工龄离职。”
“他应该还在。”林野直起身,语气笃定,“我前两年好像还在哪见过他,变化不大。另一个……”他看向旁边那个笑容憨厚、脸盘方正的,“这个没印象。”
“王建国。”陈柯记录下名字,“无后续记录。”
“先找刘建军吧。”林野已经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知道他家以前住哪片,去问问老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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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厂的老家属区是一片红砖楼房,大多已经空置,窗玻璃破碎,墙上爬满藤蔓。仅剩的几户人家都是不愿离开或无处可去的老人。
林野在这里如鱼得水。他敲开一扇虚掩的房门,对里面警惕张望的老太太露出毫无攻击性的灿烂笑容:“婆婆,还记得我吗?小时候老在您这买冰棍的小野!”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终于咧开缺了牙的嘴:“哎呀,是小野啊!长这么大了!当警察啦?”
“是嘞!”林野顺势进门,熟稔地寒暄,递上一袋路上买的水果,几句话就套出了刘建军现在的住处——就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小区,还在干修车的老本行,自己开了个小铺面。
整个过程中,陈柯只是安静地跟在林野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着。他注意到林野对这里地形的熟悉,对老人称呼方式的自然,以及那种迅速建立信任和获取信息的能力。这种能力与档案室里的敏锐观察力一样,是林野“野路子天才”的一部分,无法被系统训练完全复制。
去刘建军修车铺的路上,经过一片已经完全坍塌的楼房废墟。林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目光扫过一堆碎裂的红砖,那里隐约能看见半截褪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瓷砖。
陈柯顺着他目光看去,判断那可能是多年前某户人家的厨房或卫生间装饰。没有特殊之处。但林野却盯着那里看了足足两三秒,直到一阵风吹过,扬起灰尘,他才猛地回神,加快脚步。
“刘师傅的铺子就在前面。”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之前略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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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的“建军修车铺”窝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油污满地。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辆自行车的链条。
“刘叔!”林野隔老远就喊了一声,笑容满面地走过去。
刘建军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扳手没放下:“你是……?”
“我,林野!林正国家的!”林野在他面前蹲下,保持平视,态度亲昵自然。
刘建军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凝固了。他慢慢放下扳手,用旁边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手,目光在林野脸上停留,又扫过他身后的陈柯,最后回到林野脸上。
“小野啊……都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复杂,“找我有事?”
“单位的事,想跟您了解点情况。”林野指了指陈柯,“这位是陈警官。就问问以前厂里的事,耽误您一会儿。”
刘建军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向铺子里面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小隔间:“进来坐吧。”
隔间狭小拥挤,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世界地图和几张过期的汽车海报。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和烟味。
林野让陈柯坐了稍干净的那把椅子,自己靠坐在桌沿,开门见山:“刘叔,最近西郊老厂区那边出了个案子,您听说了吗?”
刘建军点了根廉价的香烟,摇摇头:“我早不去那边了。厂子都没了,还有什么案子?”
“现场发现了个旧杯子,红星厂的。”林野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上面还刻了字。我们想了解一下,当年厂里,有没有谁特别在意这种杯子?或者,有没有什么跟杯子、跟‘安’、‘念’这类字有关的事儿?”
烟雾缭绕中,刘建军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油腻的桌面上。他深吸一口烟,避开林野的视线:“厂里发的东西,谁家没有几个?刻字的……小孩儿瞎刻的吧。那时候不少皮孩子。”
“是吗?”林野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刘叔,您再想想。比如……有没有谁,特别宝贝一个杯子,或者,因为一个杯子,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
隔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机油味、烟味,还有一种陈旧的、像是铁锈般沉默的气息。
刘建军猛地掐灭了烟,动作有些粗暴。他抬起头,这次直接看向了陈柯,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求救的意味,仿佛这个冰冷整洁的警官比笑容满面的林野更值得信赖。
“警官,”他的声音干涩,“过去太久的事了,我真记不清了。厂子都没了,人都散了,还提那些干什么?”
“刘师傅,”陈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正在调查一起谋杀案。任何与现场遗留物相关的线索,无论多么久远或细微,都可能至关重要。请您仔细回忆。”
“谋杀……”刘建军重复着这个词,脸色白了白。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桌面一道深深的划痕上,“杯子……我好像……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老王,王建国,他当年是不是……捡到过一个刻了字的杯子?还是他儿子刻的?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王建国。那个照片上笑容憨厚、下落不明的人。
“他后来去哪了?”林野立刻问。
“不知道。”刘建军摇头,语速加快,“出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回老家,也没留个信儿。再没联系。”
“他儿子呢?当时多大?”
“儿子……当时也就十来岁吧?叫……叫小斌?对,王小斌。”刘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提及这个名字都让他不安,“那孩子……挺内向的,不爱说话。老王家就那一个独苗。”
林野和陈柯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刘叔,”林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得郑重,“今天谢谢您。如果想起什么,关于杯子,关于王建国父子,或者……关于当年厂里任何不寻常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留下一张只印了姓名和手机号的名片。
离开修车铺,巷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仿佛要把刚才隔间里浑浊的空气都置换掉。
“王建国,王小斌。”他低声念叨,“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当年十来岁……现在也该三十多了。”
“刘建军没有完全说实话。”陈柯走在他身侧半步,声音冷静,“他在听到‘杯子’和‘刻字’时,有明显的生理应激反应。提及王建国时,有转移焦点的倾向。他与王建国之间,或者与那个杯子相关的事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他想要隐瞒的关联。”
“嗯。”林野应了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掠过巷子口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干上隐约还能看到小孩刻画的痕迹。“陈专家,”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上面刻了字,你会把它留在杀人现场吗?”
“不会。”陈柯回答得毫不犹豫,“除非,留下它本身,就是信息传递的一部分,其重要性超过被追查的风险。”
“是啊……”林野喃喃,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向那条狭窄、油污、通往修车铺的巷子,眼神深不见底,“除非,那根本不是凶手的东西。除非……那东西,本来就是该在那里出现的。”
一阵穿堂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
陈柯看着林野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忽然变得异常沉静的侧脸,没有说话。他的记录本上,又添了一行新的观察:
“对象在获得‘王小斌’线索后,出现短暂抽离状态,并提出关于‘物品归属’的关键性质疑。其思维模式展现出对‘现场情感逻辑’而非‘物证归属逻辑’的本能侧重。”
而林野此刻心中盘旋的,却是另一个模糊的念头:王小斌……如果真是那个孩子。那当年跟在父亲身边,总是躲在角落里、用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看人的小斌哥哥,现在会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血腥而洁净的现场扯上关系?
风更大了些,卷着远处工地的尘土,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