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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冰痕之下 ...

  •   市局物证检验室的光线永远是苍白的。陈柯站在操作台前,戴着双层乳胶手套,用细长的镊子夹起现场那个被擦拭得过分干净的旧搪瓷杯,将其置于立体显微镜下。

      杯身上的红字已经褪色,但通过多波段光源,还是能依稀辨出“红星化工厂”和下方小字“安全生产模范班组”的字样。陈柯调整焦距,镜筒下的陶瓷表面呈现出微妙的纹理——除了正常的磨损,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平行的划痕。

      不是自然锈蚀。是人为的、反复的、有意识的擦拭痕迹。

      他用镊子尖轻轻敲击操作台边缘,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现场凶手的行为高度仪式化,对“清洁”的执念达到病态程度,却又精心保留了这个带有明确指向的旧物。矛盾。信息传递。有意为之。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随即推开。林野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探进半个身子,笑容灿烂得与这个无菌环境格格不入。

      “陈专家!还没吃早饭吧?王姐早上多买了一杯豆浆——”他的目光落在陈柯手中的镊子上,声音稍微低了半度,“有发现?”

      陈柯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镊子,摘下一只手套,从旁边拿起平板电脑,调出现场的全景照片。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轮廓线。

      “凶手对现场的‘清理’存在明显选择性。”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洁净的圆圈,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虚拟的边界,“以尸体为中心,半径三米的地面被彻底清扫,连砖缝里的积灰都被剔出。但三米之外,灰尘保存完好,包括几个本应更容易留下脚印的泥泞角落。”

      林野凑过来看屏幕,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出短暂的白雾。距离有点近,陈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廉价洗发水和某种早餐油炸食物油脂的气息。混沌的,有温度的味道。陈柯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寸,重新拉开标准的社交距离。

      “所以他是故意保留外围痕迹?”林野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眉头微蹙,那种惯常的笑容淡去时,眼底会闪过一种截然不同的锐利,“为了什么?展示他的控制力——‘我只清理我想清理的部分’?”

      “更可能是为了凸显对比。”陈柯调出另一张照片,是那个旧搪瓷杯在杂物堆里的原始位置,“以及,将注意力引向特定物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杯子的图像:“这只杯子的擦拭方式与清理地面的方式高度一致。反复的、用力的、沿着固定方向的摩擦。凶手对它有特殊情感,或者,它承载着凶手想要传达的某种信息。”

      林野盯着那只杯子,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起来,那种过分明亮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影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明白了!所以咱们得查查这个‘红星化工厂’的老黄历,对吧?这种老厂子,当年出过事儿的人、结过仇的,总能翻出点东西来!”

      他说得轻快,转身就要往外走,像是迫不及待要投入调查。

      “林野。”

      陈柯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你在现场看到这只杯子时,反应时间比正常观察延迟了0.8秒。”陈柯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项实验数据,“瞳孔有短暂的收缩。为什么?”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林野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似乎绷紧了些:“陈专家观察真细啊。我就是觉得这杯子眼熟——小时候家里好像有个差不多的,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嘛,那年代家家都有。”

      解释合理,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对过往岁月的随意感慨。

      但陈柯看见了更多:林野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擦了两下;说话时,他的视线与自己接触,却在关键名词“家里”“小时候”上,有极其短暂的漂移;还有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经过精心计算,用来覆盖一切可能泄漏真实情绪的缝隙。

      这个人在伪装。而且伪装得非常熟练,近乎本能。

      “明白了。”陈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手套,转身面向操作台,“我会提交详细的物证分析报告。关于工厂历史的调查,建议从二十到三十年前的职工档案和事故记录入手。”

      “得令!”林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活力,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杯,“这个给你放桌上了啊,趁热喝!”

      门被关上,检验室重新陷入绝对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陈柯看着桌上那杯廉价的、塑料杯装的豆浆,杯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属于林野的指纹油渍。

      无序的。不完美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

      他盯着那杯子看了五秒钟,然后伸出手,将它移到了操作台最边缘、一个不会影响工作也不会被轻易碰倒的位置。

      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去碰。

      “红星化工厂”已于十五年前彻底关闭,原址荒废,部分厂房出租给小型物流公司,案发地点是最深处早已废弃的老车间。职工档案几经转手,大部分散佚,剩下的封存在区档案馆积灰的库房里。

      林野带着小赵泡在档案馆整整一个下午,翻着那些纸张脆黄、散发着霉味的旧文件。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小赵打了第五个喷嚏。

      “野哥,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啊?九十年代初的考勤表都翻出来了……”小赵哀嚎。

      林野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翻动着页面,他的速度很快,但目光极其专注,仿佛不是在泛泛浏览,而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或日期。

      终于,他的手指在一份1998年的“年度安全生产总结暨事故通报”文件上停住。

      纸张边缘已经破损,油墨模糊,但标题下的一行小字依然可辨:

      “……12月7日,三车间发生管道泄漏引发爆燃事故,造成当班工人林正国重伤,送医后不治……经调查,系设备老化及违规操作所致……”

      林野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野哥?”小赵察觉到他不对劲,探头过来,“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林野迅速合上文件夹,动作快得像被烫到,脸上已经重新挂起笑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以前邻居家的叔叔。继续找吧,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事故记录,或者……没有被正式记录下来的纠纷。”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惯常的轻松,但小赵隐约觉得,野哥的笑容好像有点太用力了,用力到眼角都没有了平时那种自然笑出来的细纹。

      尸检报告和第一批痕检结果在傍晚汇总到案情分析会。

      老杨主持,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物证图像。气氛凝重。

      “死者身份确认,张明,四十二岁,本市人,无固定职业,有多次盗窃和轻微伤人的前科。”老杨指着白板上死者的面部照片,“社会关系复杂,仇家不少。但杀人和抛尸搞得这么……花里胡哨,不像是普通报复。”

      “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48小时,死因是背部单刃锐器刺入,伤及心肺,失血性休克死亡。”法医补充道,“但尸体被发现时,血液已经被基本清理,伤口周围皮肤有被擦拭的痕迹。凶手做了初步的‘清洁’处理。”

      陈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磁扣贴上几张照片,分别是现场“洁净圆圈”的边界特写、旧搪瓷杯的微距照片,以及一张他手绘的示意图。

      “凶手的行为模式有高度一致性。”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像手术刀在划开迷雾,“第一,对‘清洁’的执念。这不仅体现在抛尸现场的清理,更体现在对尸体本身、对关键物品杯子的处理上。这是一种强迫性的仪式,目的可能是‘净化’,也可能是‘准备’。”

      他指向示意图上以尸体为中心的几个同心圆:“第二,对‘展示’的控制。凶手划定了明确的展示区域洁净圈,精心布置了场景工装、坐姿、饭盒,保留了指向性明确的道具杯子。他在引导观察者——也就是我们——按照他设定的剧本去理解这个现场。”

      “第三,矛盾性。”陈柯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在林野脸上停留了半秒,“凶手足够谨慎,清理了绝大部分痕迹,却又故意留下‘红星化工厂’这个明确的时空坐标。这不是疏忽,这是信息传递。这个地点,或者这个地点所象征的某个事件、某段历史,是凶手想要表达的核心。”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以,凶手可能和红星厂有关?当年的职工?或者家属?”有人提问。

      “可能性很高。”陈柯点头,“但范围依然太大。我们需要更具体的画像。”

      就在这时,林野举手,脸上是他惯常的那种“我有个点子”的跃跃欲试表情:“杨队,陈专家,我有个想法。凶手这么爱‘干净’,又特意摆了那个旧饭盒——空的饭盒。这像不像是……在等一顿永远吃不到的饭?或者,在祭奠一顿没吃完的饭?”

      他顿了顿,笑容稍微收敛,眼神变得专注:“我小时候在厂区长大,那时候工人三班倒,半夜交接班的时候,经常有家人送饭到车间。如果饭没送到,或者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柯看向他。林野此刻的表情,与在档案馆、在检验室时那种瞬间的僵硬截然不同。他在代入,在共情,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触摸凶手可能的情感逻辑。这不再是单纯的刑侦推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带着温度的探寻。

      “祭奠。未完成的仪式。”陈柯低声重复,将这个点记录在笔记本上,“合理的延伸。可以纳入凶手心理画像的构建。”

      老杨沉吟片刻,拍板:“两条线并进。陈专家,你继续深挖行为模式和凶手心理画像,尝试缩小范围。林野,你带人重点查红星厂的老底,特别是98年前后的事故、纠纷、人员变动,看看有没有和张明能扯上关系的,或者有没有其他类似‘未完成’的遗憾事件。”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林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柯却叫住了他。

      “林野。”

      林野回头,脸上还是笑:“陈专家还有指示?”

      陈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专注:“你的‘小时候在厂区长大’,和你看那份98年事故报告时的反应,存在关联性吗?”

      直接。尖锐。毫无缓冲。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那种伪装的僵硬,而是一种真实的、被猝不及防刺中要害的凝滞。有那么一瞬间,陈柯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痛苦。

      但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林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疲惫,仿佛支撑它的能量正在急速流失。

      “陈专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有些事,别问得太细。对查案……没帮助。”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脚步比平时快,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竟透出一种孤绝的味道。

      陈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笔记本的某一页,记录着对林野的观察摘要:

      ·表层:过度活跃,社交面具完美。
      ·矛盾点:对“红星”相关线索反应异常(延迟、瞳孔变化、情绪掩饰)。
      ·假设:个人历史与当前案件存在隐性联结。
      ·风险:该联结可能影响其判断客观性,亦可能成为破案关键。

      而在最后,他添上了一行新字:

      “面具之下,伤痕极深。接近需谨慎,但……无法忽视。”

      他将笔记本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硬质封面。

      无序的、带着温度的、充满矛盾的林野,像一团闯入他严密逻辑世界的混沌之火。按照他习惯的秩序,他应该远离这种不可控的干扰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那份98年事故报告的复印件,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内部档案查询系统。

      有些事,林野不说。

      但他会自己查。用他的方式,在他的秩序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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