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净之界》宴濯

1、第1章初识

　　清晨七点半，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空气已被第三轮咖啡的焦香浸透。门被一股蓬勃的朝气撞开，林野拎着两大袋早点闯入，像一颗骤然跃入室内的太阳，热气与喧嚷瞬间驱散了晨起的倦意。

　　“同志们！补给到港！李哥你的酱肉大包，王姐素三鲜，赵儿加糖豆浆……冰的！绝对醒神！”他笑容灿烂，声音洪亮，精准投喂每一位同事，仿佛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偏好是天下头等大事。那笑容极具感染力，让熬夜的疲惫都似乎消解了几分。

　　角落里，新来的犯罪心理专家陈柯，正用一张纯白消毒湿巾，以毫米级的精确度，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已然光可鉴人的桌沿。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冷白瘦削，衬得那块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愈发醒目。对于林野制造的热烈声浪，他只几不可察地敛了下眉峰，视线未曾偏移。

　　“陈专家，你的冰美式。”林野将咖啡稳稳放在他桌角，甚至细心地将杯柄调整到与桌子边缘绝对平行。

　　陈柯终于抬眸。目光先落在杯柄与桌沿形成的完美直线上，停留半秒，才移向林野的脸，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谢谢。”声音清冽，不带多余温度，像山涧敲击冰层。

　　“客气啥，以后并肩作战！”林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咧嘴一笑，转身又扎进另一片笑闹中。

　　这和谐又略带割裂的日常，被支队长老杨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切断。他面色沉郁地快步进来，手里捏着刚收到的现场报告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紧。

　　“都静一静！”老杨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西郊，废弃的‘红星化工厂’。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是抛尸，但现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形容词，“布置得很刻意，很……干净。林野，你带第一组人先过去。陈专家，”他转向那个洁净的角落，语气郑重，“你是行为分析方面的专家，一起看看，这凶手到底想演哪一出。”

　　现场比纸面描述更具视觉冲击力，也更令人心头泛冷。

　　废弃的车间空旷高阔，天光从破碎的顶棚斜射而下，照出浮尘漫舞。然而，在这片衰败肮脏的中央，却出现了一个绝对异样的“舞台”。

　　一具男性尸体，穿着显然不合身、过于宽大的深蓝色旧式工装，以近乎僵硬的端坐姿态，置于空地中央。致命伤在背部，但尸体却被精心摆正，双手甚至被放置在膝头。面前，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铁皮饭盒，里面空空如也，像某种荒诞的祭品。

　　最诡异的是以尸体为圆心、半径约三米的地面。这一区域被某种工具极其细致地清扫过，露出水泥地原本灰白的面目，与外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厚如绒毯的灰尘形成了刀切般分明的界限。这个过于洁净的圆圈，在周遭的破败混沌中，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展台，又像一个被隔离出来的异度空间，散发着强迫症式的秩序感和令人不安的仪式气息。

　　“这……凶手是保洁转世吗？扔个尸体还顺带做大扫除？”年轻刑警小赵搓了搓胳膊，试图驱散那莫名的寒意。

　　陈柯没有参与议论。他从进入现场开始，就仿佛自动屏蔽了所有杂音。此刻，他正蹲在那个“洁净舞台”的边缘，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并未真正触碰地面，而是虚悬在那条灰白分界线上方，缓缓移动。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细细剖解着每一寸不协调，仿佛能从那极致的清扫痕迹中，读出凶手的心理密码。

　　“不是简单的洁癖或破坏现场。”陈柯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冷静得近乎刻板，“这是一种强烈的表达。他在有意识地清除所有‘杂质’和‘干扰项’，将观察者的视线强行聚焦于两点：死者本身，以及他刻意设置的这种‘工间休憩’场景。这是一种强迫性的仪式构建，目的在于传递信息，而不仅仅是隐匿。”

　　他环视整个扭曲的现场，继续道：“凶手心理层面极度渴望秩序、控制，甚至可能是对某种‘污染’或‘混乱’的极端抗拒。但这种外在的极致秩序感，往往源于内在的严重失衡、创伤或某种核心缺失。他试图通过这种‘整理’和‘展示’，来修补或宣告什么。”

　　林野听着陈柯冷静到剥离情感的分析，脸上那惯常的、仿佛永不褪色的灿烂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他走到车间另一端堆积的破烂杂物旁，目光扫过那些被遗弃的旧机器零件和垃圾。忽然，他的指尖在一只倒扣的旧搪瓷杯上停顿了一下。

　　那只杯子也被异常仔细地擦拭过，虽然锈蚀，却几乎不染尘埃。杯身上，模糊褪色的红字，隐约能辨出一个齿轮环绕某字体的图案——那是几十年前“红星化工厂”的旧标志。

　　就在这一刹那，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标志……像一根生锈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记忆深处。许多年前，他父亲工作过、最终也殒命于此的，正是这家工厂。而那场被定性为“设备老化、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却始终裹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父亲走后，母亲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父亲留下的寥寥遗物——一个旧茶杯，一副眼镜，几本笔记——直到它们光亮如新，仿佛那样拼命地擦，就能擦去突如其来的死亡、擦去无人解答的疑团、擦去生活崩塌后无处不在的灰尘与绝望。

　　那种近乎偏执的、带着无尽悲伤与无力的“洁净”，与眼前这个被凶手精心布置的、冰冷诡异的“洁净舞台”，骤然重叠在一起。一股混合着陈旧悲伤与崭新寒意的战栗，细密地顺着脊椎爬升。

　　但他深吸了一口厂房里陈腐冰冷的空气，迅速眨了下眼。再转过身时，脸上已重新扬起那种极具感染力的、充满干劲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明亮几分，仿佛要驱散所有阴影。

　　“陈专家分析得透彻！兄弟们，别光看这‘舞台’上演的戏，重点搜搜‘后台’！”他扬声喊道，语气轻松却带着明确的指令，“凶手这么爱干净，说不定在‘打扫’的时候，在舞台外面留了点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泥点子’！仔细找，任何不协调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他的声音充满活力，姿态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掠过的深寒，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然而，陈柯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了林野的背影，精确地捕捉到了他方才在旧搪瓷杯畔那微不可查的停顿，以及转身前那过于迅速的、近乎本能的情绪重整。这个笑容灿烂、似乎毫无阴霾的同僚，就像他刚刚分析的现场一样，表面上秩序井然、充满阳光，内里或许埋藏着截然不同的地貌。

　　一个通过极致“清洁”和仪式化现场来书写扭曲信息的凶手。
　　一个用完美笑容掩盖一切、内心可能蛰伏着旧日幽灵的刑警。
　　一桩看似独立发生、细节却隐隐刺痛往昔的案件。

　　他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仅是技术的叠加，更是心理的博弈与探照。陈柯用他剥离情感的秩序之眼审视罪案，或许也将不自觉地去剖析林野那张快乐面具下的裂痕。而林野必须时刻警醒，在追踪眼前这弥漫着尘埃与洁净诡异气息的谜团时，绝不能让那道由悲伤与疑问尘封已久的门，被凶手刻意布下的迷局，或是身边那位过分敏锐的专家，提前撬开。

　　舞台已然搭好，角色各怀秘密。追寻真相的过程，或许本身就是一场对各自内心“尘埃”的艰难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