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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怎么会在这里? ...

  •   我至今记得转学到槐树巷小学的第一天。

      金色的阳光,洒在陌生的教室走廊,新校服的领口,蝴蝶结被我攥得有点皱。
      那天的孤独和恐惧,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天刚亮,我就醒了。
      不是妈妈叫醒的,是我自己醒的。

      我坐在床上,盯着衣柜里的新校服。藏青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小女孩,一头短短的卷发蓬松地蜷在耳后,发梢倔强地翘着,任我怎么拨弄,都整理不出半分规整的样子。我对着镜子,手指轻轻划过领口的蝴蝶结,没有说话。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我要做一个守秩序的好学生。
      有些话,刻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坚定。

      我走到书桌前,整理新书包。这次的书包,是妈妈新买的双肩包,缝线结实,拉链头我用细绳系在了包带上,不会轻易滑开。文具盒里,铅笔按长短排列,橡皮切成方正的小块,压在转笔刀下,转学证明和班级信息,我画在了一张白纸上,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文具盒的夹层里。

      早餐桌上有两碗粥。

      一碗在我面前,温得刚好,米粒软糯,表面结着完整的米油膜——是妈妈盛的。
      一碗在爸爸面前,有点满,边缘洒出几粒,米油膜已经被搅破——是他自己盛的。

      我小口喝着粥。爸爸用筷子去夹煎蛋,“啪嗒”一声,蛋滑回盘子,还溅了点油星。

      妈妈没抬头,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递过勺子,声音平平的:“用勺。”

      爸爸嘿嘿一笑,接过勺子,冲千千挤了挤眼:
      “还是勺子好!筷子那玩意儿,太斯文,不适合我!”

      “今天要不要爸爸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我咽下粥,“我自己记得路。”

      妈妈从围裙口袋拿出一个叠好的纸条,放进千千书包侧袋:“班级座位号。找不到就拿出来问。”

      “放笔袋里吧,”爸爸说,“侧袋容易掉。”

      妈妈手顿了一下,没反驳,把纸条取出,掀开笔袋拉链放进去。

      粥熬得糯糯的,带着淡淡的米香。

      我喝了小半碗,又咬了两口煎蛋,忽然想起什么,嘴里还嚼着蛋,含混地开口,小手轻轻抠了抠桌布的纹路:“妈妈……槐树巷的‘槐’字,你上次教我的,我怕下次写日记又写错了。”

      妈妈正给我碗里添了勺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抬眼看向我,嘴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温温柔柔的:“木字旁,右边一个鬼,记着没?等下吃完饭,妈妈拿张纸给你再写遍,你照着描就是。”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认真,却没有半分强硬,“转学手续我都给你办好了,日记里可以写写新学校,也可以写写巷口的老槐树,都好。”

      我背起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里面仿佛装着所有的正确方法和安全守则。我走到门口,手刚握上门把,却又忍不住回头。

      晨光透过窗户,给爸爸妈妈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爸爸正对着自己煎坏的蛋,固执地用筷子一点点往一起拼,试图还原出一个完整的圆形。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头也不抬地轻声提醒:“小心烫,别跟个孩子似的。”

      他们没有看对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巷口那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一棵长得周正挺拔,一棵生得舒展散漫,枝叶不曾紧紧相依,根须却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缠绕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它轻飘飘的,像窗台上的灰尘,像晨雾里的水汽,我抓不住它,也说不出它的名字。只觉得眼睛酸酸的,又有点暖暖的。我攥紧了门把,轻轻拉开了门。

      清晨的槐树巷,很安静。

      青石板路上,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有点凉。路两旁的房子,都打开了门,飘出了早餐的香味。

      有爷爷奶奶在门口浇花,有小朋友在门口玩耍,有叔叔阿姨在门口聊天。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的声音,都很温柔。

      我喜欢这里。
      我喜欢这种,温暖的,有序的,生活的气息。

      走到巷口,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这是我们搬到槐树巷的几天里,我每天都会路过的地方。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汪爷爷坐在石凳上,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竹编鸟笼。他看见我,眼睛先笑成了一条缝,随即朝我摆了摆手,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温和:
      “千千,早啊。”

      鸟笼里的画眉鸟像是被惊动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声音清亮。

      我也朝他笑了笑,小声应道:“汪爷爷,早。”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没想到搬家到这里,竟能遇上他。这几天来,巷口的老槐树下,他和这只画眉鸟,是我最踏实的熟悉。

      穿过马路,就是槐树巷小学。

      红色的教学楼被阳光洗得发亮,白色栏杆围着宽阔的操场,风里飘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送孩子的家长渐渐散去,穿校服的小朋友三三两两地勾着肩膀,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我站在人群外,像一株被遗落在路边的小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带上的细绳被我系成了一个结实的结,像妈妈教我的,所有事情都要规规矩矩,才不会出乱子。

      我从书包里拿出画好的纸条,展开,又小心地折好。一号教学楼,二楼,二年级三班。字迹是我练了无数遍的,方方正正,像印刷体。

      抱着书包,我慢慢走向教学楼。脚下的塑胶跑道软软的,却硌得我心里发慌。
      就在我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梧桐树下的一幕,让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一个女孩背对着我,又高又瘦,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像被狂风揉过的鸟窝,手肘处磨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崭新的校服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正微微俯身,对着一个缩在树干上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铅笔滚了一地。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觉得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我的手心里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书包仿佛突然沉了许多,勒得我的胳膊微微发疼。我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得更紧,让它严严实实地挡在我的身前,像一面小小的、坚固的盾牌。然后,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脚尖点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溜烟地穿过操场,慌慌张张地溜进了一号教学楼。

      我没有回头。
      却把那个乱糟糟的短发,那件发白的旧外套,还有那个缩在树干上的小小身影,一起刻在了心里。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彩色牌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活泼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有的趴在桌子上聊天,有的站在过道里笑闹,有的在展示自己的新文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我站在门口,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没有人注意到我。

      陌生的桌椅,陌生的笑声,陌生的气息。我像一滴被滴进清水里的墨,迟迟无法融入。

      就在这时,一个笑眯眯的年轻女士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衬衫干净得像天上的云。她弯下腰,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你就是林千千吧?欢迎你来到我们班。”

      我点点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小声地说:“老师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置:“那里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先坐在那里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果然是空的。旁边没有其他同学,后面也没有。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安静地待在那里。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这样很好。没有人会打扰我,没有人会注意我,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个好学生。

      只是,这个位置,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抱着书包,慢慢走向那个位置。每走一步,都觉得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脚下的地板,冰凉冰凉的。

      终于,我走到了最后一排。
      轻轻放下书包,慢慢坐了下来。

      把书包放在桌子下面,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文具盒拿出来,放在桌子的右上角,位置刚刚好,不偏不倚。

      打开文具盒。铅笔按长短排列。橡皮切成方正的小块,压在转笔刀下。转学证明和班级信息,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夹层里。

      我检查了一遍。只一遍。

      秩序,能让我稍微平静一点。

      就在我整理好文具盒,抬起头,想悄悄看看这个教室的时候,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斜前方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女孩。

      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被狂风揉过的鸟窝。
      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手肘处磨得发白。

      正是我在操场梧桐树下,看到的那个女孩。

      我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手里的文具盒,差点掉在地上。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正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发顶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猫,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可怜。

      但我才不会上当。

      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她的伪装。
      她看起来越无害,其实就越凶狠。
      就像草丛里的蛇,看起来软软的,其实很危险。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教室里的笑声,同学的说话声,老师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清晰。而斜前方的那个女孩,却安静得像不存在。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敲得我的耳膜都在疼。我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同学,还在笑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们两个,就像两颗被遗落在角落的星星,孤独地闪烁着,却无法靠近。

      我掏出小本子,铅笔工工整整写下:二年级三班,要小心的人。

      字迹方方正正,像我此刻紧张又顽固的心。

      秩序能让我平静。我要做个守秩序的好学生,让老师喜欢我,这样,她就不会欺负我了。

      斜前方的女孩,从上课铃响就趴着,一动不动。秦老师看了她几次,最终没说话。

      阳光给她的短发镀上金边,看起来格外柔软。

      可我觉得,那柔软背后,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练习课,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
      她终于动了。慢吞吞直起身,从桌肚里摸出个用旧挂历纸包着的东西,橡皮筋松松垮垮捆了好几圈。

      她解橡皮筋的动作很笨拙,“啪”的一声,橡皮筋弹到了我的桌子上。

      我吓得一哆嗦,铅笔差点掉在地上。赶紧埋下头,脸贴在练习本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脏像只惊飞的小鸟,在胸腔里乱撞。

      她没注意我,更慌乱地拆着包装。

      里面是本厚厚的旧笔记本,黑色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树、小鸟。她翻开本子,飞快地写着,神情专注,偶尔皱起眉头,偶尔露出一丝浅笑。

      我偷偷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离她远一点,怕打破了她的专注,更怕她突然抬头,看到我在看她。

      课间,同学们都去操场玩了。我没出去,她也没有。

      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可怕。

      就在我快要放松时,她突然小声嘟囔:“……不够明显……得找到更好的……”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慌乱。

      她在说什么?更好的什么?

      我不敢想,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上课铃响,同学们涌回教室。我松了口气,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下午的体育课,我跟着大家到了操场,却躲进了冬青丛里。

      同学们的笑声清脆响亮,我好羡慕他们。他们有朋友,有快乐。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抱着那本笔记本,时而写,时而抬头看远处。

      一个踢足球的男生,把球踢到了她脚边。男生慌慌张张捡起球,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飞快地跑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男生的背影,然后翻开笔记本,快速记了几笔,还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的恐惧,又冒了出来。她在记录什么?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铅笔、橡皮、练习本,全部归位。拉链拉好,细绳系好。一切都整整齐齐。

      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学校,逃离她。

      我跟着人群走出教室,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收拾书包,很慢。她的书包很旧,很破。

      她抱着书包,低着头,慢慢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跟着我。

      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学校。

      校门口,妈妈正在等我。

      我扑进妈妈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觉得安全了。

      妈妈温柔地问:“千千,今天在学校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告诉妈妈,我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让我害怕的女孩。

      但我没有说。我要做个勇敢的孩子,做个守秩序的好学生。

      妈妈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槐树巷的风,带着槐花香。夕阳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可我的心里,凉凉的。

      开学第一天,我转学到了槐树巷小学。

      我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同桌,没有朋友。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让我害怕的女孩。

      我掏出小本子,在那行“二年级三班,要小心的人”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问号。

      我要记住她,她的名字叫夏葵。
      我要离她远一点。
      ……

      现在的我,再翻开这本小本子,会忍不住笑出声。

      当时的我,那么孤独,那么害怕。
      我用自己的眼睛,编织了一个小小的、恐惧的梦。

      我把那个女孩,当成了世界上最凶狠的人。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孤独的人,

      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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