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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手里的弹弓,不打人。 我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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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弹弓,不打人。
槐木柄被我磨得光滑,泛着老槐树的淡黄色,这是爸爸走前用巷口槐树枝做的。他只说,拿着这个,没人能欺负你。
我把这话刻进心里,弹弓便成了我的随身物。
课间我总躲去操场角落,对着梧桐树干打石子,笃笃的声响,像在敲一扇不敢开的门。
同学们都怕我。说我是野孩子,有弹弓,会打人。说我没爸妈,是没人要的。说离夏葵远一点,不然她会欺负你。
我听到了。
我只是假装没听到。
我板起脸,把嘴角往下压,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故意在他们面前,把弹弓甩得啪啪响。我故意坐在教室的角落,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故意在梧桐树下,对着那个踩蜗牛的小男孩,大声地喊:“别踩它!”
小男孩被吓哭了,我愣在原地,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温柔地说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善意。
糊涂一点也好,他们越觉得我凶,就越不会靠近。我便不会有朋友,也就不会尝到离别时,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滋味。
可那一幕,被那个转学生看到了。
她叫林千千。秦老师点名时,我听见了。
她有一头短短的卷发,蓬松地蜷在耳后,发梢总倔强地翘着,任她怎么拨弄,都顺不出半分规整。
她总穿着干净的校服,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书包抱在怀里,像揣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文具盒里的铅笔,永远按长短摆得整整齐齐。
她太守秩序了。
那秩序像一层透明的壳,把她裹在里面,也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课间的时候,她总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手肘撑着桌子,下巴搁在手腕上,忧郁地看向窗外。窗外是老槐树,是梧桐叶,是跑来跑去的同学,可她的眼里,像装了些什么东西,沉沉的,雾蒙蒙的,我读不懂。
她不说话,也不笑。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幅静止的画。
像一个精致的、却没人靠近的瓷娃娃。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清楚楚的恐惧。
她一定觉得,我在欺负那个小男孩。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女生。
没关系。这样正好。
可我还是忍不住注意她。注意她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同桌。注意她体育课躲坐在冬青丛里,看着同学们玩耍。更让我心慌的是,她在看我。看我解橡皮筋时手忙脚乱的样子,看我翻开笔记本时专注的模样,看我坐在操场台阶上,对着远处写写画画的平静。
我的心开始发虚。像藏在身后的秘密,被人窥见了一角。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我不是真的凶?发现我的笔记本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本厚厚的旧笔记本,是我的宝贝。黑色封面上画着小树、小鸟,都是我随手画的。里面写满了字,贴着槐树叶、蒲公英绒毛、糖纸和花瓣。那是我给一只受伤秋蝉的念想。我在老槐树下捡到它时,它的翅膀已经坏了,飞不起来。
汪爷爷说,它熬不过秋天,死后会钻到漆黑的地下。我不想让它去那里。我总觉得,老槐树顶的月亮该是银白色的,风会比别处温柔,星星也挤得更密些。那里,它可以永远唱歌,永远不孤单。
所以我在笔记本里画满老槐树,在操场台阶上记录风的方向。所以我会对着笔记本,小声嘟囔:“不够明显……得找到更好的……”。
我想把树顶的月亮画得更亮一点,让它不会迷路。那个踢足球的男生把球踢到我脚边时,我翻开笔记本记录的,是今天的风很温柔,适合秋蝉飞升。
这些秘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以为,没人会知道,也没人会理解。
世人都喜欢糊涂的定论,喜欢给人贴上标签。我宁愿他们糊涂地把我当成坏孩子,也不愿他们看清我的孤独。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这便是我给自己的保护色。
可林千千的目光,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刻意制造的糊涂里。
我开始更努力地板着脸,更用力地甩动弹弓。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全班同学?是不是会说,夏葵其实不是坏女生,只是很孤独?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比她更害怕。
害怕她把秘密说出去,害怕她靠近我,害怕她成为我的朋友,害怕她会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直到在手工课那天。
秦老师说,这节课要做自然角的小摆件,两人一组,必须一起完成。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找了自己的伙伴,只有我和林千千,孤零零地站在教室的两端。
秦老师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夏葵,林千千,你们两个一组吧。”
我听到林千千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心,沉了下去,也慌了起来。
我硬着头皮走到她身边。
她僵得像块石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们的桌子被放在教室角落。
手工材料摆上来,她立刻分作两堆,楚河汉界,整整齐齐。
我心里有点涩,却又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有更多误会。
可手工课要两人一组。
我们不得不接触。
尴尬,从剪刀开始。
她要剪彩纸,手在剪刀旁伸了又缩,最后鼓起勇气,声音发着抖:“我……我能借一下剪刀吗?”
我愣了愣,拿起剪刀递给她。
手有点抖。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像触电般缩回去。
剪刀“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脸瞬间通红,赶紧低头去捡,嘴里反复小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蹲下去。
毫无预兆地,我们的头撞在了一起。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紧接着是零星的、小心翼翼的笑。
他们怕我,不敢大声。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生气,是从未有过的、笨拙的羞恼。
我下意识板起脸,瞪了周围一眼。
笑声立刻停了。
他们又怕我了。
可我不在乎。
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转头看她。
她的头埋得更低,肩膀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
手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揉了揉额头。
那小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的湖,泛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蹲下去,捡起剪刀,放在她面前。
声音尽量放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恼的沙哑。
“没关系。”
她没抬头。
只小声回了句:“谢谢。”
声音里,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委屈。
这是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
空气里的尴尬,浓得化不开。
手工课剩下的时间,我们没再说话。
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东西,手指僵硬,却依旧追求着整齐。
我也低头摆弄着树枝和树叶,心里乱糟糟的。
好像刚才那撞头的尴尬,那两句简单的对话,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我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点点。
就只有一点点。
我看她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心虚的防备。
她看我的眼神里,好像也少了一丝极致的恐惧。
仅此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
教室的角落,依旧是我的位置。
最后一排,依旧是林千千的位置。
我们还是不说话。
还是不看对方。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我就下意识地后退。
只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她的目光,就立刻板起脸。
我依旧每天放学,都去社区的老槐树下,找汪爷爷。
汪爷爷是社区里的老木匠,无儿无女。
爸爸过世后,妈妈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寄住在远房亲戚家,他们对我不坏,却也不亲近。
只有汪爷爷,会笑着叫我“葵葵”,会给我做弹弓,会听我讲那只秋蝉的故事。
我总坐在汪爷爷的木匠铺门口,手里攥着弹弓,看着他刨木头。
木屑纷飞,像冬天的雪。
汪爷爷会给我一颗糖,我不吃,把糖纸剥下来,夹在我的笔记本里,留着做银月。
我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直到那天放学。
我坐在汪爷爷的门口,正低头给笔记本里的秋蝉画翅膀。
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汪爷爷,您好。”
声音很轻,很柔。
是林千千。
我猛地抬起头。
她就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一头卷卷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整整齐齐的布袋子。
里面,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李子,圆润润的,摆得整整齐齐。
她也看到了我。
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好奇。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转身跑掉。
汪爷爷笑着招呼她:“是千千啊,快进来。”
汪爷爷告诉我,林千千的家,就在这个社区。
她的爸爸妈妈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也是一个人。
她总喜欢来他的木匠铺门口,看他刨木头。
只是,她从来都不说话。从来都不知道,我也喜欢来这里。
原来,我们是邻居。
原来,我们都喜欢汪爷爷的木匠铺。
原来,我们都喜欢老槐树。
林千千走进了木匠铺。她把布袋子放在桌子上,两个红苹果滚了出来。
她没有看我。
只是,和汪爷爷说了几句话。我听见汪爷爷笑呵呵地说:“千千有心了,还记得爷爷牙口不好,爱吃软的。”
汪爷爷拿起一个李子,用他的木匠刀,切成两半,一半切得平平整整,一半切得歪歪扭扭,嫩白的果肉露出来,带着淡淡的果香。
“千千,葵葵,一人一半。”
他把方方正正的那半,递给了千千。
把歪歪扭扭的那半,递给了我。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木匠铺里,手里拿着半块李子,像握着半个陌生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李子的甜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的安静。
千千捏着半颗李子,小口小口地咬,怕汁水沾到衣服。
我捏着另一半,吃得有些急了,汁水溢出来,有点沾手。
就在这时,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李子,也是第一次在除了教室之外的地方对视。
林千千待了一会儿,就想走。
她走到木匠铺的窗户边,想和汪爷爷说再见。我刚好坐在窗户里面的小板凳上,低头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嘴里,手指有点黏,正想往裤子上擦,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户,玻璃有些年头了,蒙着一层薄薄的、擦不干净的木屑和灰尘,像给外面的世界加了一层柔光的、毛茸茸的滤镜。
她就站在窗外,背着小书包。
我坐在窗内,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手的废纸。
她的卷发,几缕发丝,被风轻轻吹起,贴在蒙尘的玻璃上。
她的眼睛,透过那层不干净的、却让光线变得温柔的玻璃,看了进来。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往日镜子般清晰的恐惧,也没有了瞬间的躲闪。
只有一种安静的、模糊的……好奇。像在打量一件汪爷爷还没做完的木工。
我抬起头。
隔着那层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边界有些模糊的玻璃,和她对视。
我忘了手里还捏着废纸。
忘了嘴角可能还有李子汁。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也被柔化了轮廓,看起来没那么“一丝不苟”的女孩。
她居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木头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层让彼此都显得有点“糊涂”的,脏脏的玻璃,看了好几秒。
是因为汪爷爷的存在,让她卸下了那层厚厚的防备,愿意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一个她曾经害怕的人。
然后,她先动了。不是猛地躲开,而是轻轻地,把贴在玻璃上的发丝往后拢了拢。
她小声地,对汪爷爷说:“汪爷爷,再见。”
接着,她的目光又飘回我脸上,很快,像蝴蝶点过水面。
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还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再见。”
我愣在窗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想起把手里的纸团,扔进角落的竹篓。
汪爷爷走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我那半边李子的核,扔进同一个竹篓,笑着说:“葵葵,千千是个好孩子。”
我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爷爷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窗边,也看向千千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窗玻璃上那几缕发丝留下的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在玻璃上那印子旁边,轻轻抹了一下。
灰尘被抹开一道弧线,玻璃透亮了一小片,外面的槐树瞬间清晰得有点刺眼。
“这玻璃,”汪爷爷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擦了,太亮,晃眼。不擦,又看不清外头的槐树叶子到底绿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翻开我的笔记本。
在那只秋蝉的旁边,我画了一扇长方形的、带着十字木格的窗户。
窗户玻璃上,我用力点了很多小小的、乱七八糟的点,像灰尘,也像木屑。
窗外,画了一头线条简单、但发梢特意画得翘起来的卷发。
窗内,什么都没画。
画得歪歪扭扭的。
却很认真。
我们都没有迈过那道坎。
那道横在我们之间的、透明的坎。
只是,我们都敢,向对方,迈进一步了。
一点点。
就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