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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林千千,一点也不胡涂。   我是一 ...

  •   我是一只兔子。布做的。

      我的毛是米白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耳朵尖的粉色绒布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褐色的衬布。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被牙齿轻轻咬出来的。右耳永远歪着,竖不直——那是被一只黄色爪子,反复扒拉、枕着睡觉留下的形状。

      现在,我被一个小女孩抱在怀里,走在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干净整洁的街道上。

      我的名字是她给的,叫小白。

      她的怀抱很温暖,她的手很柔软。

      她抱得我那样紧,紧到我的绒布深深陷进她的臂弯,仿佛我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一道柔软的屏障。

      偶尔有风拂过,我就能“看见”她垂下的、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她的眼睛一定很大,此刻望着前方,眼神却空空的,像蒙了一层秋天清晨的雾,雾的深处,藏着一个小小的、即将被放下的世界。

      她的心跳声很轻,却很沉,呼吸里有股淡淡的牛奶味,还有一丝青草与狗尾巴草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墩墩儿”的味道。

      我看到了车水马龙,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梧桐树叶。
      我闻到了汽车尾气的味道,闻到了花香的味道,闻到了小女孩身上糖果香味。
      我听到了汽车的鸣笛声,听到了人们的说话声,听到了小女孩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这是一个关于两颗糖的故事。也是一个生涩而笨拙的,关于陪伴与告别的故事。

      第一颗糖,是甜的起点。

      我是旧货市场角落里,蒙着一层灰尘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旧玩偶。
      它是城郊梧桐树林里,浑身是伤的,被所有人抛弃的流浪狗。

      直到那个有着卷卷头发和大眼睛的小女孩出现。
      她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联结。

      小女孩叫千千。

      那时的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五颗被掌心焐热的、快要化掉的水果糖,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攒了一周的毛票。她对摊主老奶奶笑,眼睛弯成月牙:“奶奶,我用这些糖,再加钱,换那个兔子,行吗?”
      那是她当时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抱着我,穿过午后长长的街道,跑向城郊那片属于她的秘密乐园——梧桐树林。她跑得那么快,卷发在风中飞扬,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里面传来零散糖果互相碰撞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里,是她和墩墩儿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墩墩儿,
      是她给这只流浪狗取的名字。圆滚滚,胖乎乎,像个小墩子。明明是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她却偏要叫它墩墩儿。

      千千把我放在墩墩儿面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墩墩儿,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以后,它陪你玩。”

      墩墩儿凑近,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我的耳朵,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脸。

      最后,它把我圈进怀里,在草地上安然睡去。

      从此,我成了墩墩儿的影子。

      它奔跑,我就在它嘴边颠簸,风里满是梧桐叶的沙响。它打滚,我就沾满草屑与泥土的清香。它在小溪边喝水,冰凉的水珠也会溅湿我的脚尖。而千千,每天都会像赴一场盛宴,背着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书包准时出现。她会带来省下的早餐,也会从书包深处掏出珍贵的糖果,剥开一颗,自己咬一小半,另一半小心地喂给墩墩儿。然后,她会抱着我,坐在我们旁边,对着树林、清风、和我们,讲她一天里所有微不足道却闪闪发光的小事。

      她的快乐那样简单,那样满,仿佛这片树林、这只狗、这只兔子,就是宇宙的全部。

      同样,对我而言,它们或许是我破旧的生命里,唯一的意义。

      可我们的故事,美得像一场限定的梦。

      第二颗糖,是化不开的涩。

      相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幸福总是先于离别,涌上来。

      “会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呢”,这样的念头,反复在我心里出现。

      所以在墩墩儿消失的瞬间,千千的眼泪,才会不受控制地滑落吧。

      她找遍了每一棵树,喊哑了嗓子,最后只能抱着我,坐在它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眼泪一颗颗砸在我身上,冰凉,沉重。那之后,她用小刀和彩笔,做了那块小小的“墩墩儿之墓”木牌。她每天放学都来,坐在墓碑前,有时说话,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从书包里掏出糖果,默默吃掉。糖纸被她仔细抚平,夹进课本里。

      时间流过。我身上的狗毛渐渐掉光,墩墩儿的味道日益稀薄,只有那道咬痕和歪耳朵,固执地证明着过去并非梦境。她抚摸我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那里面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属于成长的艰难。

      今天,她终于决定,将我留下。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摆有小小蝴蝶结的蓝色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依旧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当她抱起我时,我在她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甜又固执的奶糖香。这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了旧日时光和此刻即将到来的告别。

      树林深处,风穿过梧桐叶,声音依旧。那块手绘的木牌还在,颜色已有些斑驳。她蹲下身,把我轻轻放在那块手绘的木牌前。她的手指,最后一次,细细描摹过我耳朵,抚过脸颊上浅浅的裂痕。指尖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她努力睁大眼睛,眨了又眨,想把那湿意逼回去。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脚步起初有些滞涩,随后越来越快,像要逃离这片过于沉重的安静,也像要奔赴某种她必须面对的,陌生的未来。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轻响,来自她那个鼓囊的书包。或许是因为动作太急,或许是因为包口没完全拉好,几颗色彩缤纷的水果糖从包里滑落,掉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她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去捡。

      与此同时,风送来了远处清晰的、拉长了尾音的呼唤:
      “千千——”
      “林千千——回家吃饭啦!你汪爷爷说今天做桂花糖藕!”

      是一个温暖的、带着笑意的男声,穿透暮色,稳稳地传来。

      我看到她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小跑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盖过我的身体,又迅速移开。

      她跑向了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向了那个温暖的方向。跑向了她的新家,那个叫青槐巷的地方。

      我知道,卷卷的头发会被更细心地扎起,大眼睛里会重新住进星星和好奇。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也许会被换掉,但她身上那股甜甜的、像糖果般执拗的气息,永远不会变。她会把墩墩儿、把我、把这片梧桐树林里所有的笑声与眼泪,都变成一颗最特别的“糖”,仔细地藏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然后,轻装上阵,去认识新的朋友,去经历新的故事,去继续她那“难得糊涂”又无比认真的成长。

      而我,将带着我的歪耳朵、我的裂痕、我身体里封存的阳光与青草气息,永远留在这里。完成一只布兔子被赋予的、最后的、安静的使命:见证一场用两颗糖串联起的相遇与告别,并永远守护这个关于如何去爱、如何练习失去、又如何带着甜蜜记忆继续前进的、小小的、温暖的“糊涂”。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也不可能有清晰的答案。就像墩墩儿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就像她为何最终选择留下我,独自走向没有墩墩儿、也没有布偶兔的明天。

      风大了些,一片早落的梧桐叶旋转着飘下,轻轻盖住了我,也盖住了地上那几颗她来不及捡起的、亮晶晶的糖果。

      我想,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直到梧桐叶落尽。
      直到春天来临。
      直到她再次来看我。

      8月31日晴

      他们都说我长大了。
      不会再哭了,搬家都没哭。

      新房间有扇小窗,能看见巷子里的huai树。
      妈妈说我该写点日记,记录新生活。

      我把小白留在墩墩儿的树林里了。它看起来有点孤单,但我猜墩墩儿会去找它玩的,说不定已经去了。妈妈说墩墩儿可能去了更好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觉得,狗的记忆和人的记忆不一样。

      汪爷爷说,去新地方要轻装上阵。
      所以,我把记得墩墩儿这件事,交给小白了。小白不用走路,不用上学,它可以永远在那儿,专心地记得。

      我要用我的脑子,去记新的事。比如明天王阿姨做的松饼有多香,比如巷子口那棵huai树开什么颜色的花。

      这样分工,刚刚好。

      汪爷爷说,能把事情安排好,就是大孩子了。

      我觉得我安排得挺好的,我林千千,一点也不胡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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