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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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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宁微眠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全连带新兵授衔。
操场上列着整整齐齐的方块队,崭新的列兵军衔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站在队伍最后,穿着那身被泥水泡过又被搓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像个误入的外来者。
李班长给他别上军衔,动作粗鲁,别针差点扎到他肩膀。
陈骁在旁边小声说:“恭喜啊,熬过来了。”
宁微眠没说话,只是盯着胸前那枚小小的军衔看。一星一杠,简单得像小孩儿玩的贴纸。
他宁微眠,十七岁就拿过国际赛车联盟的执照,衣柜里堆满了限量款徽章和勋章,现在把这玩意儿别在胸口,竟觉得意外的沉。
授衔仪式结束,邢辞诩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这里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
后来,宁微眠学会了蛰伏。
他不再明着顶撞,不再撂挑子,甚至会在邢辞诩下达命令时,第一个喊“到”。
他叠被子叠得比陈骁还方正,跑五公里能跟在中上游,平时也不做什么违纪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他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观察。
观察邢辞诩的训练模式,观察他的惩罚规律,观察他什么时候会眨眼,什么时候会皱眉,什么时候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扫过全场。
他像一头受伤的狼,缩在草丛里,舔舐伤口,等待反击的时机。
但这种蛰伏,对宁微眠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天性张扬,习惯了用速度和挑衅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现在让他收敛,像把一匹烈马关进笼子,每天只给看不给碰,马毛都要焦躁得打结。
他开始在规则内找漏洞。
邢辞诩要求十公里越野,他就在最后两公里加速冲刺,抢前十的名次,然后当着邢辞诩的面,云淡风轻地整理装备,用眼神说:“看,我做到了,你奈我何?”
邢辞诩要求战术演练,他就故意选择最冒险的路线,不按预案来,凭借赛车时练出的空间感和反应力,屡屡“出奇制胜”。
虽然好几次差点把队友带进沟里,但结果总是好的——他赢了。
他以为这是聪明。
邢辞诩却只用一句话评价:“个人英雄主义,害群之马。”
然后全班加练。
宁微眠气得牙痒。他赢了啊!他凭本事赢的,凭什么要罚?
他不理解。或者说,他不想理解。
直到那次夜间战术考核。
邢辞诩在沙盘上推演敌情,红蓝对抗,蓝方防守,红方渗透。
“这次考核,模拟边境反恐。”他指着地形图,“红军为突击小队,任务是潜入敌方营地,解救人质。蓝军是防守方,有重兵把守。”
他扫了眼全班:“谁想当红军指挥官?”
所有人沉默。
当指挥官,赢了没奖,输了挨罚。邢辞诩的风格,没人想触这个霉头。
宁微眠却举了手,“我。”
邢辞诩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理由。”
“我跑得快,反应快,能带队完成任务。”宁微眠说得理所当然。
“还有呢?”
“没了。”
“那不行。”邢辞诩拒绝得干脆,“你连战术地图都看不懂。”
“我能看懂赛道图。”宁微眠反驳,“地形图和赛道图本质上没区别。”
“这是战场,不是游乐场。”邢辞诩声音沉下来,“陈骁,你当指挥官。”
“是!”
宁微眠的脸瞬间黑了。他盯着邢辞诩,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火。
又是这样。又是当众否定他,当众打他的脸。
“报告!”他上前一步,“我申请当突击手。”
“理由。”
“我枪法准。”
“证明给我看。”
……
红方小队十二人,趁夜渗透。
陈骁制定的路线中规中矩,沿着山脊线摸过去,避开阔地,利用植被掩护。
宁微眠被安排为尖兵,打头阵。
他端着95式步枪,猫腰前进。夜视仪里,世界是一片诡异的绿色。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队友的呼吸,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按照预案,他应该在第一个火力点前停下,等待指令。
可他看见了“机会”。
左侧有一条山沟,地图上标注为“危险区域”,植被茂密,地势陡峭,但距离敌方营地更近。如果从这里穿插,能节省至少二十分钟。
他犹豫了五秒。
五秒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打出手势,示意队友跟上,然后偏离了预定路线,钻进了那条山沟。
陈骁在通讯器里低吼:“宁微眠!回位置!”
宁微眠没理。他觉得自己没错。能赢就行,过程不重要。
山沟里确实难走,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下爬。可他的判断没错,这条路确实更近。十分钟后,他们已经能望见敌方营地的轮廓。
“目标在前方三百米。”他压低声音报告,“准备突击。”
“宁微眠,这是违抗命令!”陈骁的声音难得带着怒意,“立即归队!”
“归队就输了。”宁微眠冷静地说,“相信我。”
他端起枪,瞄准探照灯的电源箱。
“砰!”
一枪,灯灭。
营地陷入黑暗,警报声大作。
宁微眠低吼:“冲!”
他第一个冲出去,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身后队友来不及思考,只能跟上。
蓝军反应很快,火力立刻压制过来。子弹在头顶呼啸,宁微眠却兴奋得发抖。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赛车时,当车速突破两百,当弯道逼近,当生死一线时,就是这种感觉。
他左闪右避,利用地形,像个幽灵一样穿过封锁线。
“人质在西北角木屋!”
他带头踹开门,屋里果然有个“人质”——一个假人模型。
他扛起人质,转身冲出去。
“任务完成!撤退!”
可就在转身瞬间,他听见了不对的声音。
“喀嚓。”
地雷。
他踩到地雷了。
训练雷,不会炸,但触发即阵亡。
宁微眠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抱着假人,单脚站着,一动不敢动。
“别动!”陈骁吼道,“等着!我们排雷!”
“来不及了。”宁微眠看着四周,蓝军已经合围,“你们带着人质走,我留下。”
“不行!”
“这是命令!”他吼回去,“我违抗命令在先,该罚。你们快走!”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陈骁咬牙:“撤!”
队友们带着人质撤离。宁微眠站在原地,保持单脚姿势,像一个被遗弃的棋子。
蓝军包围圈收拢,枪口对准他。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全体停火。”
邢辞诩的声音忽然在喇叭里响起,穿透整个训练场。
他走进包围圈,看着宁微眠,眼神冷得像冰:“违规行动,违抗命令,擅自脱离指挥。宁微眠,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宁微眠睁开眼,“我输了。”
“你输了?”邢辞诩反问,“你赢了。人质解救成功,红方任务完成。”
宁微眠愣住。
“但代价是什么?”邢辞诩指着他的脚,“你踩雷了。在真实战场,你现在是一滩烂肉。你的队友,会因为救你而阵亡。你的指挥官,会因为你的擅自行动背上处分。你的部队,会因为你的个人英雄主义,损失一名尖兵。”
他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
“宁微眠,你告诉我,这算赢,还是算输?”
宁微眠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喇叭里传来导演部的判定,“红方任务完成,但尖兵阵亡,指挥官连带责任。综合评定,不及格。”
宁微眠的脸,瞬间惨白。
……
考核结束,全班被召回。
邢辞诩站在队列前,声音不大,“宁微眠,出列。”
宁微眠走出队列,站在他面前。
“擅自行动,违抗命令,尖兵阵亡。按战地纪律,该如何处置?”
“……枪毙。”宁微眠低声说。
“好。”邢辞诩拔出腰间的配枪,“砰”地一声,子弹上膛。
枪口对准宁微眠的眉心。
全场骤然死寂。
宁微眠没躲。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怕,是知道躲也没用。邢辞诩想整他,他躲到天边也有办法。
“怕吗?”邢辞诩问。
“……怕。”
“怕什么?”
“怕死。”
邢辞诩笑了,那笑容居然有几分赞赏:“不错,说实话了。”
他收回枪:“但怕死,不代表你有资格活。”
他转身,对全班说:“宁微眠的错误,导致任务评定不及格。按照规矩,全班,战术重训,三十公里负重越野,立刻执行。”
“报告!”宁微眠忽然喊,“是我一个人的错,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邢辞诩反问,“三十公里,你跑得下来?”
“我跑不下来,但我可以陪跑。”宁微眠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跑多少,我跑多少。他们背多重,我背多重。他们跑到死,我陪到死。”
邢辞诩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记住你的话。”
……
天还没亮,启明星挂在天边。
十二个人,每人负重三十公斤,沿着山脉线开跑。
宁微眠背着重物,跑在队伍最后。他知道自己跑不下来,但他得跑。
跑到五公里时,他吐了。
跑到十公里时,他摔倒了。
陈骁回头想要拉他,被他推开:“滚!别多管闲事。”
他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十五公里时,他意识模糊了。眼前的山路变成重影,耳边全是幻听。
他看见邢辞诩站在前面,冲他勾手指:“来啊,追上我。”
他咬牙追上去,却扑了个空,摔进路边的草丛里。
这一次,他爬不起来了。
意识消散前,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
然后,他似乎被一个人扛了起来,扛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那肩膀很硬,颠簸时膈得他肋骨疼。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混着烟草气。
是邢辞诩。
他想挣扎,想吼“放我下来”,可没力气了。
只能任由他扛着,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
宁微眠醒来时,手上打着点滴,床边坐着邢辞诩。
他想起身,被按住了。
“别动。”邢辞诩说,“好好休息。”
宁微眠盯着天花板,声音嘶哑:“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还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你欠他们的。”邢辞诩说,“三十公里,他们替你跑完了。现在,你欠十二条命。”
宁微眠闭上眼。
“宁微眠,”邢辞诩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我后悔昨天没真枪毙你。”邢辞诩说,“那样,你至少死得像个军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半死不活,还拖累别人。”
宁微眠愣了一下,心底又涌起一股愤懑。
然后他又因为顶撞指挥官,演练不听指挥而关了禁闭。
他简直气得TM想笑,别人都一年难来几次禁闭室,他倒好,来禁闭室频繁得就像是吃饭一样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