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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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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翌日,凌晨五点。
催命般的哨声划破营区寂静时,宁微眠还正在做梦。
梦里他还在上海的佘山赛车道,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副驾上坐着昨晚上泡的那个小模特,大叫着让他再快点。
他将油门踩到底,指针飙过二百,风从敞篷顶灌进来,吹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那是他熟悉的世界,速度、刺激、掌控一切的感觉。
然后哨声响了。
宁微眠几乎是惊跳着从床上坐起,脑袋撞上床板,疼得他眼前一黑。
宿舍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七个人影在昏暗中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铁床架子被晃得哐哐响。
“快!快!快!”陈骁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动作麻利得像条泥鳅,“邢教官的早操,迟到要死人!”
宁微眠坐在床上,脑子还懵着。
他从小到大,从没在七点前起过床。宁家大宅的佣人都知道,小少爷的起床气能掀翻屋顶,谁敢在九点前叫他,等着被开除吧。
可这里不是宁家大宅。
“宁微眠!你他妈愣着等死啊!”李班长已经穿戴整齐,冲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床沿上,“三十秒,披装带帽,操场集合!”
铁架子床被踹得猛然一晃,宁微眠一个不稳,差点滚下来。
火气“腾”地窜上来,他抬头想骂,却看见李班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的可怕目光。
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抓起昨晚发的作训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可是这衣服跟他穿惯了的定制高定完全不同,粗糙、僵硬、还有股说不清的霉味。扣子怎么扣都别扭,裤腰带更像跟他有仇,死活系不上。
“艹……”他低咒。
“我来!”陈骁跳下来,三两下帮他系好腰带,又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别系歪了!邢教官最恨仪容不整!”
宁微眠被他推搡着冲出宿舍。
走廊里全是人,新兵们像潮水一样往楼梯口涌。宁微眠夹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本能地想骂,想推开身边的人,可所有人都沉默地奔跑着,没人理他。
这种被淹没在集体中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他宁微眠,从来都是聚光灯下的焦点,是人群的中心,是所有人捧着的那个。他何时体会过这种——
“宁微眠!”
一声暴喝,从天边传来。
宁微眠浑身一僵,抬头就看见邢辞诩站在宿舍楼下,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帽檐压眉,整个人像一杆标枪。
他手里拿着秒表,目光扫过来,精准地钉在宁微眠身上。
“迟到七秒。”邢辞诩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瞬间安静,“你们班,加跑三公里。”
宁微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哀嚎。
“报告教官!”李班长立刻出列,脸黑得像一百年没洗的锅底,“是我没带好队,我请求加跑五公里!”
“你可以跑十公里。”邢辞诩眼皮都没抬,“但宁微眠的七秒,是你们全班的七秒。这是规矩。”
李班长咬牙,回头狠狠瞪了宁微眠一眼。
宁微眠心里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在这里,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连累身后这七个人。
可骄傲让他无法低头。
“报告!”他上前一步,仰起下巴,“是我个人问题,与集体无关。要罚,罚我一个。”
邢辞诩终于正眼看向他。
“个人?”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宁微眠,进了这个门,就没有个人。你,还不配谈个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宁微眠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宁微眠,宁家的继承人,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现在被一个教官说——不配?
“我不服!”他吼出来。
“憋着。”邢辞诩转身,“全体都有,目标训练场,十公里热身。宁微眠,你跑最后,加负重。”
一个沙袋被扔在他脚边,三十公斤。
宁微眠盯着那个沙袋,眼底烧起怒火,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弯下腰,抓起沙袋,想往肩上扛,可重量远超他的想象,第一次没抓稳,沙袋“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邢辞诩没笑,他只是冷冷看着,“三十秒,背不起来,全班再加三公里。”
宁微眠咬着牙,用尽全力将沙袋甩上肩。
重量压下来的瞬间,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死死撑住,额头青筋暴起。
“跑。”邢辞诩下令。
队伍开跑了。
宁微眠落在最后,每一步都像是在万米悬索之上。沙袋磨着他的肩膀,粗糙的帆布很快磨破了皮肤,血水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任何体力活。
健身房倒是去过,但那是为了练线条,为了拍照好看。
像这种纯粹的、折磨人的、要把五脏六腑都跑吐出来的负重越野,他第一次尝。
一圈,两圈,三圈。
肺里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疼。
双腿已经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迈动。
眼前的世界开始发花,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跑到第五圈时,他第一次吐了。
秽物溅在跑道上,酸臭味混着黄土味。他弯腰撑着膝盖,感觉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继续。”邢辞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特别像来自地狱恶魔的低吟。
宁微眠抬头,看见邢辞诩陪跑在他身边,步伐轻松,呼吸平稳,脸不红气不喘。
“我……跑不动了……”他声音嘶哑。
“那就爬。”邢辞诩说,“爬,也要爬完。”
宁微眠盯着他,眼底血红。
他想骂,想打,想撕碎这张平静的脸。可他没力气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继续跑。
跑到第八圈时,他第二次吐了。这次吐的是胃酸,胃早就空了。
跑到第十圈时,他摔倒了。
沙袋压在身上,像座山。他趴着,脸埋进黄土里,真TM想就这么晕过去。
可晕不过去。
因为邢辞诩蹲下身,在他耳边说:“你死了,你们班还得替你跑。想清楚。”
宁微眠的手指抠进土里,指甲断裂,血混着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然又撑起了身体。
他不能连累那些人。
虽然他还记不全他们的名字,虽然他们只是被迫跟他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但他是宁微眠。
宁家的人,从不欠人情。
他背着沙袋,踉跄着跑完了最后一圈。
过终点线时,他直接一头栽倒。意识模糊前,他看见邢辞诩的军靴停在眼前。
“时间,五十八分。”邢辞诩报出数字,“不及格。明天,继续。”
宁微眠闻言彻底晕了过去。
……
上午八点,医务室。
宁微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队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窗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隐约听见床边有人说话。
“脱水,低血糖,轻度横纹肌溶解。”是卫生员的声音,“邢教官,再这么练要出人命的。”
“死不了。”邢辞诩的声音波澜不惊,“他没那么金贵。”
宁微眠睁开眼,转头,看见邢辞诩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那身作训服依旧笔挺,好像刚才那个陪跑十公里的人不是他。
“醒了?”邢辞诩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
宁微眠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痕。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这就是你的骄傲?”邢辞诩终于转身,走到床边,“跑个十公里,就躺下了?”
宁微眠还是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
邢辞诩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着自己。动作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
“宁微眠,”他一字一顿,“你的骄傲,在部队一文不值。在这里,能站着,才算本事。”
宁微眠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我会站着。”
“很好。”邢辞诩松开他,“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你的负重沙袋,从明天开始,三十五公斤。”
门关上。
宁微眠闭上眼,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血腥味。
等着。
他在心里说。
……
中午十二点,食堂。
宁微眠是扶着墙走进食堂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每一步都在打颤。
食堂里全是人,新兵们端着餐盘穿梭。
宁微眠排到打饭窗口,看见今天的菜:清炒白菜,土豆炖肉,白米饭。
他皱起眉。他吃惯了上好的,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跟猪食没区别。
“不吃就滚。”打饭的班长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别耽误后面人。”
宁微眠咬咬牙,还是伸出了餐盘。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拉一口饭,就看见李班长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宁微眠。”李班长开口,声音很低,“你最好,别拖累我们。”
宁微眠动作一顿。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少爷,”李班长继续说,“在这儿,我们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你一个人犯错,全班跟着遭殃。今天十公里,明天可能就是二十公里。你想死,别拉着兄弟们垫背。”
周围几双眼睛看过来,带着审视,带着不满。
宁微眠低着头,米饭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他的游戏了。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任性,都会有代价。而这代价,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窒息。
他宁微眠,从来只为自己活着。可现在,他背上莫名多了七个人的命。
……
下午三点,内务整理。
新兵连的第一项正式训练,不是射击,不是格斗,是叠被子。
宁微眠看着床上那坨发下来的军被,眉头皱得极其难看。
这被子又厚又硬,还潮乎乎的,散发着仓库的味道。
他试着叠,可怎么叠都像个豆腐渣。
“不是这样叠的。”陈骁凑过来,手把手的教,“要用手掐,用肘压,这儿,这儿,要掐出印子来。”
宁微眠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去掐被角。
可他的手指从小弹钢琴,细皮嫩肉,哪有什么力气?掐了没几下,指尖就红了。
“你真没干过活啊?”陈骁感叹。
宁微眠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掐。他就不信,一个破被子,能难倒他?
可他真的被难倒了。
两个小时后,陈骁的被子已经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标准的豆腐块。宁微眠的被子,还是一坨。
“时间到!”李班长的声音响起,“全部出去,接受检查!”
新兵们排队站在宿舍外,内务班长挨个检查。
到了宁微眠的床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黑了。
“这是什么?”
“……被子。”宁微眠低声说。
“这是猪窝!”内务班长吼道,“重来!什么时候叠好,什么时候吃饭!”
门被摔上。
宁微眠站在床边,看着那坨被子,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挫败。
不是被邢辞诩罚跑的那种挫败,是那种……你明明努力了,却还是搞砸了的挫败。
他宁微眠,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他学钢琴,三个月就能弹《月光奏鸣曲》。他学赛车,半年就拿下场内冠军。他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精。
可现在,他连一床被子都搞不定。
“班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能再教我一遍吗?”
陈骁愣了愣,随即笑了:“行,这次看好了。”
……
晚上,体能训练场。
夜幕降临,训练场上的大灯亮起,刺眼的光照得地面名如白昼。
今晚的训练项目是俯卧撑。邢辞诩站在队列前,声音冷硬:“晚点名前,五百个。做不到的,加练。”
新兵们哀嚎一片,但没人敢反抗。
宁微眠趴在地上,双臂撑地。
白天十公里的酸痛还没褪去,现在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做了一个,两个,十个……到第五十个时,手臂开始发抖。
“姿势不标准,重来。”邢辞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宁微眠咬着牙,重新撑起身体。
可邢辞诩的靴子尖已经抵在他下巴下:“下去,胸口贴地。上来,手臂伸直。别偷懒。”
宁微眠照做,可每一下都像在受刑。
做到第一百个时,他撑不住了,身体一软,趴在地上。
“起来。”邢辞诩说。
“……起不来。”
“那就趴着。”邢辞诩转身,“全班加练一百个。”
“凭什么!”宁微眠恨恨看着他,语气不爽到了极点。
“凭你拖累他们。”邢辞诩没回头,“你可以选择继续趴着,也可以选择站起来,做完你的五百个。选择权在你。”
宁微眠看着周围那些疲惫却咬牙坚持的身影,看着李班长因为多加了九十九个而涨红的脸,看着陈骁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起来。
他撑起双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可他还是撑起来了。
“我……做……”
一个一个,缓慢,艰难,却再也没停下。
做到第三百个时,他哭了。眼泪混着汗水,滴在橡胶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没出声,只是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流。
做到第四百个时,他吐了。可吐完,他擦擦嘴,继续撑起来。
做到第五百个时,他昏过去了。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邢辞诩的声音,很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时间,一小时三十二分。不合格,但……”
后面的话,他没听见。
深夜十一点,禁闭室。
宁微眠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小黑屋里。
四面墙壁,一扇铁门,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
他躺在水泥地上,身下只有一张薄薄的垫子。
门开了,邢辞诩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饭盒。
“吃点东西。”
宁微眠没动,只是看着他。
“这是禁闭室。”邢辞诩将饭盒放在地上,“关你三天。理由是,内务不合格,体能不达标,态度不端正。”
宁微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邢教官,”他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没想赢你。”邢辞诩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想练你。”
“为什么要练我?”宁微眠问,“我碍着你什么了?”
“你碍着你自己了。”邢辞诩说,“宁微眠,你本可以是个很好的人。可你非要把自己活成垃圾。”
垃圾。
这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宁微眠的心脏。
他看着邢辞诩,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
不是疼的,是委屈。天大的委屈。
他宁微眠,活了十七年,曾经是何等的肆意风光,第一次被人说成垃圾。
邢辞诩没安慰他,只是站起身:这三天,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出来找我。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你就滚回你的宁家,做一辈子的废物。”
门关上。
宁微眠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想起邢辞诩的那句话——
“你本可以是个很好的人。”
…………
三天后。
他从禁闭室中走出来时,依旧如此。
他说的是:“邢教官,三天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挑衅。
邢辞诩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三天禁闭,按条例不能进食,只能喝水。
宁微眠的颧骨凸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可脊梁还是挺得笔直,像根宁折不弯的竹竿。
“看来没想明白。”邢辞诩说,“接着想。”
“想明白了。”宁微眠扯了扯嘴角,带着讥讽,“您就是想整我。我挡了您的路,还是碍了您的眼?”
邢辞诩冷冷一笑,说不出什么意味。
他转身就走,扔下一句:“下午战术训练,迟到一分钟,你们班再加十公里。”
宁微眠站在原地,盯着邢辞诩的背影,眼底烧着一簇暗火。
……
下午两点半,战术训练场。
今天的项目是低姿匍匐。
一百米的铁丝网,离地三十公分,网下是泥水,混杂着碎石子。
邢辞诩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三十秒,从头到尾,身上作训服愣是没沾多少泥。
“照着做。”他下令,“不合格的,重来。”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爬。有人姿势不对,被网钩住衣服,疼得直叫。有人速度慢了,被邢辞诩一脚踹在屁股上:“乌龟都比你快!”
轮到宁微眠。
他站在起点,看着那摊浑浊的泥水,闻着里面泛起的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涌。
他宁微眠,连下雨都有司机撑伞,鞋沾了点灰都要立刻擦干净,现在让他往这摊烂泥里钻?
“报告教官!”他忽然喊。
“说。”
“我申请加练别的项目。”宁微眠说得理直气壮,“这个项目,不符合我的……”
话没说完,邢辞诩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
宁微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不符合你的什么?”邢辞诩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盯着他因痛楚而扭曲的表情,“不符合你的身份?不符合你的教养?不符合你宁小少爷的体面?”
宁微眠被捏得生疼,可他还是笑:“对。就不符合。你能怎样?”
邢辞诩盯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
他没发火,反而松开手,站起身,对全班说:“宁微眠,拒绝训练。全班,负重深蹲,五百个。”
新兵们愣了,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抱怨。
宁微眠也愣了。他没想到邢辞诩会来这招——不直接罚他,罚别人。
“你……”他咬牙。
“我怎么?”邢辞诩俯视他,“你不是不服吗?不是有骨气吗?来,让我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多久。”
李班长第一个开始做深蹲,一边做一边喊:“一!二!三!”
陈骁跟在第二个,偷偷瞥了眼宁微眠,眼神里全是“求你了快服个软吧”。
可宁微眠不会服软。
他宁微眠,这辈子没服过软。
他看着全班因为他的拒绝而受罚,看着那些疲惫的身影一次次蹲下、站起,听着他们压抑的喘息声——
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快感。
对,就是这样。
他不是圣人,他从小被宠大的,他习惯了世界围着他转。现在邢辞诩想用集体压力逼他就范,他偏不。他要看看,这群人能撑到什么时候,邢辞诩能狠到什么地步。
他就是要当个祸害。
于是他盘腿坐下,就坐在铁丝网起点,悠哉悠哉地看着。
“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李班长吼完最后一个,整个人瘫在地上,汗如雨下。
全班东倒西歪,像被抽了筋。
邢辞诩走到宁微眠面前:“满意了?”
“还行。”宁微眠笑得灿烂,“邢教官,您这招,挺新鲜的。”
邢辞诩没说话,只是忽然弯腰,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
“哗啦”一声,将他整个扔进了泥水坑。
宁微眠毫无防备,摔得四仰八叉,泥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他疯狂呛咳,爬起来时,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臭水。
“现在符合你的身份了。”邢辞诩说,“爬。”
宁微眠站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瞪着邢辞诩,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我不爬。”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行。”邢辞诩点头,对全班说,“今晚,全副武装,十公里。现在,立刻。”
其他人哀嚎着爬起来,开始准备。
宁微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因为他而再次被惩罚的战友,看着陈骁一瘸一拐地去背装备,看着李班长咬牙忍痛的模样——
那丝诡异的快感,终于被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
那情绪像胃酸,烧得他胸口发疼。
这个男人不是在整他,是在驯他。
邢辞诩早就看穿了他的本质——一个被宠坏的、自私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混蛋。
而他越是反抗,邢辞诩就越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反抗,是怎么害死别人的。
“等等!”
宁微眠忽然喊。
邢辞诩停步,却没回头。
“我爬。”宁微眠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爬就是了。”
他转身,走到铁丝网起点,伏下身,钻了进去。
泥水糊了他一脸,石子划破他的手肘和膝盖,铁网勾住他的头发,扯掉一小撮。他疼得眼泪飙出来,可还是往前爬。
一寸,一寸。
邢辞诩站在终点,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蠕动的身影。
身后的新兵们也没动,全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害群之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向这个集体,低下了头。
宁微眠爬到终点时,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泥巴糊满全身,头发结成绺,脸上全是擦伤。他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大口喘着气。
邢辞诩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宁微眠,你的骄傲,现在值多少钱?”
宁微眠没回答,他只是趴在那儿,眼泪混着泥水,无声地流。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委屈。
晚上十点,宿舍。
宁微眠是爬回宿舍的。
真爬。膝盖肿得弯不了,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
陈骁想扶他,被他甩开了。李班长想给他打水,也被他拒绝了。
他爬到自己的床铺边,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下了。
那一跪,他跪了很久。
不是没力气起来,是忽然不想起来了。
他宁微眠,这辈子跪天跪地跪老爷子,从没跪过外人。
可今天,他跪在了邢辞诩面前,跪在了这床硬邦邦的军被前,跪在了这个他根本看不上的破地方。
他跪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盯着水泥地面,看着灯光在地面投下的影子,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全班因为他做深蹲,因为他跑十公里,因为他全副武装……
那些眼神,那些喘息,那些压不住的哀嚎。
全是因为他。
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责任”两个字。
不是家族责任,不是社会责任,是那种最朴素的——因为你一个人,连累了一群人的责任。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还是站直了。
他走到水房,脱下那件泥水糊透的作训服。衣服脱下来时,带下来一层皮,肩膀和后背被沙袋磨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目光晦暗不明。
……
凌晨两点,禁闭室门口。
宁微眠又被关了禁闭。
这次的理由是“训练态度不端正,顶撞教官”。
他坐在黑暗里,没哭,也没闹。他只是反复想着邢辞诩那句话——
“你的骄傲,现在值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骄傲,不能这么廉价。不能就这么被泥水泡烂,被铁丝网钩碎。
他要捡起来。
一块一块,捡起来。
拼不拼得回去,另说。
但至少,他得自己亲手捡。
黑暗中,宁微眠忽然笑了。
他对着漆黑的墙壁,轻声说:
“邢辞诩,咱们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