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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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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西北,桐城新兵训练基地,八月初】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半小时,宁微眠的屁股隔着减震垫的军绿色硬座,被颠得全身发麻。
他靠在蒙尘的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黄土高坡和零星骆驼刺,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老爷子震怒的脸。
“混账东西!我宁镇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青花瓷茶盏在他脚边裂开,碎片溅到手工羊绒地毯上。
宁微眠当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转着车钥匙,对老爷子的暴怒无动于衷。
“不就是在赛道上差点撞了人吗,”他懒洋洋地回应,长腿嚣张地翘着,“又没真撞上。”
“没撞上?”宁镇山气得胡子都在抖,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帕金森,“你那是没撞上吗?你是故意往人身上别!谢家那小子现在还在ICU观察,要不是你爸我这张老脸,你现在就该在局子里!”
“那您可得保重这张脸。”宁微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漫不经心,“我还指望它多逍遥几年呢。”
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宁镇山当即抄起拐杖,宁微眠熟练地闪身避开——从小躲到大的技能,早就点满了。但他没料到,老爷子这次是真动了狠心思。
“周秘书!”宁镇山吼道。
“首长。”一直候在门外的秘书立刻立正。
“把这小畜生给我送到38军新兵营!告诉邢国辉,不用给我面子,往死里练!练不出来,就别让他姓宁!”
宁微眠挑眉,嗤笑:“邢国辉?就您那个老战友?得了吧,他还能真罚我?”
宁镇山冷笑:“邢国辉不会,他儿子会。”
…………
卡车一个急刹,轮胎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宁微眠的额头撞上前座,疼得他低咒一声。
“全体下车!”
车篷被掀开,热浪混着黄土扑面而来。
宁微眠眯起眼,看见一个上等兵站在车尾,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冷冽,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茬。
“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车上十几个新兵蛋子手忙脚乱地往下跳。
宁微眠最后一个起身,站在车沿没动,居高临下瞥了那个上等兵一眼:“行李谁拿?”
上等兵愣了愣,脸色瞬间铁青,“自己拿!你以为你是谁?”
宁微眠嗤笑,还真就这么站着不动。
他带的东西不多,就一个LV的限量款行李箱——还是之前去巴黎看秀时买的,放在这群橄榄绿的军用背包里,扎眼得像只在开屏的孔雀。
僵持了三秒,上等兵终于意识到这位是个刺头。
他冷笑一声,回头喊:“班长!有人不服管!”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营房拐角处转了出来。
宁微眠的视线原本懒散地飘在半空,等那身影走近,才不经意地垂落。
然后,在某个身影站定之际,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来人很高,至少一米八八,一身作训服穿得板正,裤线熨得笔直,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作训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坚毅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军靴踏在地上,像踩在人心尖。
他走到卡车边,没看宁微眠,先看向那个上等兵:“怎么回事?”
上等兵立刻立正:“报告教官!这位新兵不肯下车!”
邢辞诩这才抬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宁微眠身上。
那是一双极其锋锐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像医院的X光,能穿透皮肉,直直剖开你的骨头。
宁微眠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竟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异样。开什么玩笑,他宁小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一个眼神吓住?
“名字。”邢辞诩开口。
宁微眠靠在车厢上,语气懒洋洋地:“宁微眠。”
邢辞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微眠被看得有些不舒服,眉头蹙起:“看什么?”
“二十秒。”邢辞诩忽然说。
“什么?”
“从我说话开始,二十秒之内,没有完成下车、列队、报数,全体加训五公里。”邢辞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还剩十二秒。”
宁微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吓唬谁呢?”
他话没说完,邢辞诩已经转身,对那群刚站好的新兵吼道:“全体都有!目标训练场,五公里越野,立刻!”
新兵们傻眼了,他们明明都按规定下来了啊!
“报告教官!”有人壮着胆子喊,“我们没迟到!”
“因为有人连累你们。”邢辞诩冷冷道,“在部队,没有个人,只有集体。一个人犯错,全体受罚。这是第一课。”
说完,他回头,目光再次锁住宁微眠:“你也可以选择站在这儿,看你们班的人因为你受罚。”
宁微眠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但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火,“你针对我?”
“你配吗?”邢辞诩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宁微眠被噎得一窒,怒火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逼近邢辞诩,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邢辞诩直视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首长亲自交代,重点关照对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宁微眠心中一凛,老爷子还真打了招呼?他咬牙:“我爷爷让你关照我,你就这么关照?”
“首长的意思是,”邢辞诩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别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宁微眠瞳孔骤然收缩。
邢辞诩已经直起身,后退一步,声音恢复洪亮:“宁微眠!入列!”
宁微眠死死盯着他,舌尖抵着后槽牙,半晌,才拖着行李箱,走到队伍最后。
新兵们已经开始跑了,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雾。
“行李箱打开。”邢辞诩说。
宁微眠动作一顿:“什么?”
“部队不养少爷。”邢辞诩指了指他的LV箱子,“所有私人物品检查,违规的没收。”
宁微眠简直就要气笑了,“邢教官,你这是在侵犯个人隐私。”
“你可以投诉。”邢辞诩面无表情,“投诉电话在师部,离这儿四十公里。现在,开箱。”
两人再次对峙。
骄阳似火,烤得地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宁微眠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
他看着邢辞诩,试图从那双眼里找出一丝松动——但没有。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除了冷漠和审视,什么都没有。
最终,宁微眠还是蹲下身,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东西不多,除了几件便装,最显眼的是一台MacBook Pro,一部iPhone,一盒雪茄,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
邢辞诩蹲下身,一样一样拿出来,像陈列罪证。
“电脑,没收。”
“手机,没收。”
“雪茄,没收。”
“酒,没收。”
他每说一句,旁边上等兵就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宁微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当邢辞诩伸手去拿压在箱底的一个相框时,宁微眠突然爆发了。
“够了!”
他猛地扣住邢辞诩的手腕,眼神像要吃人:“邢辞诩,你别太过分!”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带着浓烈的恨意。
邢辞诩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宁微眠能看清邢辞诩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愤怒、狼狈、却掩不住精致的少年的脸。
“过分?”邢辞诩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宁微眠,你还没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过分。”
他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宁微眠的钳制,顺手将相框抽了出来。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十七岁的宁微眠搂着个姑娘,笑得肆意张扬。背景是赛车道,姑娘穿着火红的短裙,美艳逼人。
邢辞诩将相框递给上等兵:“这个,也没收。”
“那是我私人物品!”
“新兵连不允许携带与训练无关的任何物品。”邢辞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包括你的过去。”
宁微眠坐在地上,黄土沾了他一身。
他看着那个纸箱被胶带封死,贴上他的名字和编号,然后被搬进军需库。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暗沉。
那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无力。
……
夜,新兵连宿舍。
他们这里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漆皮时不时剥落。
宁微眠被分在二班,靠窗的下铺。他到的最晚,其他七个新同志已经铺好了床,正襟危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开班务会。
见他进来,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宁微眠没搭理,将发下来的被褥往床上一扔,动作粗暴。
被子是军绿色的,被套粗糙,闻着有股霉味。他看着这张床,又看看窗外黑漆漆的训练场,忽然很想笑。
他宁微眠,宁家三代单传的小少爷,花天酒地十七年,最后被扔进这个鬼地方,睡八人间的铁架子床,跟一个铁面教官硬刚。
真是……太他妈荒唐了。
“你叫宁微眠?”上铺探下个脑袋,是个娃娃脸,看着挺和气,“我叫陈骁,苏州的。”
宁微眠“嗯”了一声,没多话。
“你挺牛啊,”陈骁压低声音,“敢跟邢教官叫板。”
“他很可怕?”宁微眠随口问。
“岂止可怕,”陈骁咧咧嘴,“38军的传奇。前年军区大比武,他一个人放倒了一个侦察班。听说他爸是邢国辉将军,将门虎子,来咱们新兵连就是镀金的,明年直接调特种大队。”
宁微眠动作一顿:“邢国辉?”
“对啊,”陈骁眨眼,“邢教官没跟你说?他是邢将军的独子,板上钉钉的第三代接班人。”
宁微眠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爷子说“邢国辉不会,他儿子会”。
邢国辉是老爷子的老部下,看着宁微眠长大的,确实不会下死手。
但邢辞诩不一样——他年轻,他铁血,他刚正不阿,最看不惯纨绔子弟。
而宁微眠,就是那个最典型的纨绔。
“开班务会!”
班长推门进来,是个二期士官,姓李。
七个人立刻坐直,宁微眠慢了半拍,被李班长一个眼刀扫过。
“今天第一天,我不想说重话。”李班长扫视一圈,“但有些人,别以为自己有点背景,就能在新兵连横着走。这儿是部队,不是你家客厅。你爸是李刚都不好使,明白吗?”
“明白!”七个人吼得气壮山河。
宁微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班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宁微眠,出列!”
宁微眠站起身。
“听到没有?”
“……明白。”声音很小。
“大点声!”
“明白!”宁微眠咬牙,吼了出来。
“很好。”李班长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拍散他的骨头,“记住这个感觉。”
班务会开了二十分钟,讲的全是内务条令。
宁微眠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坐在小马扎上,背挺得笔直,脑子里全是邢辞诩那张脸。
那张脸,那双眼,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宁微眠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气。
“宁微眠!”李班长忽然点名。
“到!”
“今晚你站第一班岗,凌晨两点到四点。”
宁微眠愣住:“我不会。”
“学。”李班长扔给他一本《哨兵守则》,“出任何问题,唯你是问。”
宁微眠接过那本小册子,封面很是老旧。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例,看得他头疼。
熄灯号响起,九点整。
宿舍灯瞬间熄灭,黑暗中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宁微眠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毫无睡意。
他摸黑起身,溜到水房。水房里有个小窗户,正对着训练场。
月光下,训练场空旷死寂。
远处,有个身影在跑道上奔跑,步伐稳健有力,一圈又一圈。
宁微眠眯起眼,认出那是邢辞诩。
凌晨一点,他还在跑。
是在加练?还是……纯粹睡不着?
宁微眠靠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跑到第三十圈,终于停下。
邢辞诩走到单杠边,开始做引体向上。动作标准,速度均匀,月光勾勒出他背部肌肉的轮廓。
做了五十个,他落地,扯下作训服擦汗。
那件衣服被他随手搭在肩上,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水房窗户。
宁微眠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
一秒,两秒,三秒。
邢辞诩忽然勾起唇角,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他抬起手,对着宁微眠的方向,做了个口型。
宁微眠看懂了。
他说的是——
“等着。”
宁微眠后背一凉,本能地退后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水桶。
“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谁在那儿!”巡逻哨兵的手电光立刻扫过来。
宁微眠僵在原地,手电光打在他脸上,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邢辞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自己人。新兵蛋子,睡不着。”
手电光瞬间移开了。
……
凌晨两点,营区大门
宁微眠披着作训大衣,站在哨位上,手里端着95式自动步枪。
枪很沉,压得他手臂酸麻。他按照册子上教的,保持三点一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可脑子里,全是邢辞诩那个“等着”的口型。
他是什么意思?想怎么整他?
宁微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挨打,不是怕罚跑,而是怕那种被人彻底看透、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远处,邢辞诩的宿舍还亮着灯。昏黄的窗口,映出一个正在伏案写字的身影。
宁微眠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陈骁说的话——“将门虎子,来镀金的”。
可哪有镀金的,凌晨两点还在写材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邢辞诩一无所知。而邢辞诩,却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这种信息不对称,让他感到致命的威胁。
夜风吹过,营区里的白杨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宁微眠紧了紧衣领,咬紧牙关。
不管邢辞诩想干什么,他宁微眠都不是软柿子。
想玩?那就陪到底。
他端着枪,站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远处,邢辞诩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在哨位上努力挺直的背影,唇角微勾。
“有点意思。”
他低声说,然后拉上窗帘,隔绝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