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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式 不啻微茫 桐柏山头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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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真可谓毒辣,在山头也不能避免,鸟滴的汗成了落雨,热风还裹着一股骚味,小桃说那是鸟尿。
任平生还在皱眉的空档,清河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大木箱子,一掀盖,满溢出来的木剑——不对吧,再看一眼……妈的!真是木剑!
凡人习剑过了十岁也很少再用木的,何况这几个小大人,任平生更是按紧了燕归下意识后撤。
清河不以为意,一人递了一把,顺带把燕归抽走,并掂了掂,翻个白眼:“陨铁?这么好的剑你使得动?”说罢,又大步流星回到案旁,为自己抽出一把木剑后举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剑前端突出来的叫啥?”他用手拂过前沿,木头倒刺乱扎他的手,却也不收回,还反复拨弄。
“剑锋。他的刺永远朝外露。哪怕他只是被你平稳放在手里,他也在突围。”清河把其横放在手心,那剑锋是歪歪扭扭向外延伸的枯枝。
“这恰很符合初学者的心态,路见不平就拔刀,欲与天公试比高。”他笑,扫了周围一圈,“尽管我从前、现在、将来都看不惯傲气,但一旦你握上了剑,就必须用你的傲去降剑的狂。”
清河踢掉拐杖,直起腰,把白发稍到后面,自信、大方、一气呵成摆出一个盛气凌人的架势——整个身子往前倾,两脚与肩同宽,双手交错握着剑柄,剑位于上腹部,剑锋直指前方,顺剑锋往上望,那是一双鹰眸。他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寸毫不移,就像冬天的冰底水,暗流涌动,筋骨瑟缩。
“这就是第一式,不啻微茫。”
“不不不是?这就完了?!”任平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手式就起手式,怎么还带故弄玄虚?!这个剑尊认真的?!不过那气势,确实令人心惊胆寒,自己完全做不到,但这也不是糊弄人的理由吧!
清河又翻了个白眼,这一式是基础,练不好全白搭,自己这样讲没一点毛病,何况汪伦一副受益颇深的模样。他催着一群鸡娃娃赶紧练起来。
小桃拿起剑,比了个歪七扭八。汪伦果然更差,像一只绵羊,找对地方吃草却忘了自己没牙。他眼神怯懦,手上不停地抖。清河劝他俩好好训练,就当强身健体。
汪伦在今天之前从没握过剑,又新奇又恐惧,他眼睛得空就四处乱瞟,瞟到清河在训任斜迎。
“我说这位兄台啊,进各大宗门的前提是要熟练运用蛟龙四十八式,你这连剑都拿不好是怎么过的?”倒也不怪清河,任斜迎的手才真的是抖个不停,就像要下雨,定住一会儿一会儿就又抖。“我是一介符修。”清河恨铁不成钢,用手扶他半晌后离开,劝他别太早放弃,多坚持些。
汪伦又看到清河走到任平生近旁,任平生无疑是四人中最优秀的,身不抖,姿势正,但这孩儿的目光简直就随这白胡子老头动而动,所以清河一上来就捂住他的眼,“目光要定,要把对手唬住。”
他把手松开,“瞪大眼也没用!”清河觉得朽木不可雕,在原地踏了会儿脚又突然把脸转向任平生——见他陡然一抖,便翻了个大白眼嚷嚷:“专注!专注!”
保持着一个姿势,听监工叨叨叨叨,就这样消磨一中午,每个人都累成了三孙子。一个起手式,至于吗?虽然每个人都腹诽不停,但面上只有豆大的汗珠在说话。
人一定要自信。很多时候人们会羞于表达一件事的棘手而换言自己不愿做不想做,但只有信己、信剑,才能稳泛沧浪。
“感觉怎么样?”清河问。
“难难难啊!从容又狠厉的架势怎么能一下子就修炼出来?”任平生面目狰狞。
清河捧腹,众人不明所以,误以为是嘲笑。清河雀跃地走到人群中间,“想成功就把面子全扔了!要有当众承认困难的勇气,有当众承认恐惧的勇气,有当众承认失败的勇气!”
“手酸。”任平生不咸不淡添了一句,但剑还在握,于是清河一掌击飞木剑,“累了就去歇,要相信自己,不管什么时候,你拾起了剑,你就会赢回来。”清河说罢,挥了挥手让大家把剑搁回箱子里,今天的训练就结束了。
小桃晃晃胳膊和肩,心道不愧是老油条,说起鸡汤卖起人情来太得心应手。狗屁累了就歇,不过是时辰到了,恰好你也懒得再监督。小桃下山去玩的心愈发强烈,她向三人发出邀请,他们仨异口同声说要休息。于是,便约好两个时辰后下山。
鸟鸣阵阵,不知在报什么喜,山风叩窗,不知在等什么人,然汪伦、任斜迎、任平生打呼震天,不知在抽什么疯。
累的狠了,睡的死了,清河在远方都得捂耳朵。小桃叫不醒他们,于是盘腿坐在地上观察这三个骗子——汪伦叫的最大,床都在震。任斜迎睡觉蹬被子,任平生不仅蹬被子还要把手举过头顶,简直是猴子!
小桃叹气,一个人固是可以下山,但是太孤独!可一个人在山上玩,也孤独!思忖,她还是决定干点正事,有一样东西,她还没找到。刚出门,就看见清河在院子里打坐,她心里敲起退堂鼓,一个转身,反从窗外跳走了。
小桃除了和众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之外也总神出鬼没,不过跟任斜迎比还是好了很多。她不懈地追寻山上每一寸土地,反常变平常的行动来掩住她的好奇心,抑或是不安的心。
小桃恍然想起还年轻的自己,虽然哪样都是苦,但家人给自己的苦,不会让自己迷惘。
小桃知道,她的答案要连翻好几个山头才能窥得一角,可她从不泄气,她自己本就是一座高山。
修仙者的耳力好到多余,清河清晰听到小桃翻窗而逃的声音。他叹了口气,下巴上挂的胡子也颤抖。他拄着拐,蹒跚蹒跚,上了小鸡山。
百些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这般蹒跚。清河还是个娃娃时,就想当大将军,行军打仗,建功立业。有这一想法的契机也极其幼稚——自己是孩子里摔跤的第一名。
不过,孩子的好胜心与自负不常是自己勾出来的,而源于志同道合的人。
清河每次痛快地赢过一个对手,四下全是欢呼声与恭维,但他从不在乎,起码表面上。他在乎的,是一个中年人的目光。那个中年人是村里有名的瘸腿老兵,不拄拐,不驼背,眼窝深,留着疤,杀过敌,见过帝。
清河一直盼望他不再只是默默打量而是直面走向自己,终于,在他听闻前线大败的消息而哭红了眼时,他,谢攒,把自己不安跳动的心分给清河一半,“你既不甘心,便自己去赢。”
从此,清河就多了个师父——师父的大本营就是那家门口的小鸡山,那儿还聚着十来个孩子。谢攒总是眉飞色舞地重复:
“你们知道咱们的家乡召兰有多漂亮吗?你们看这青翠的山,你们看这绵绵的水喂!因为它险要的地势召兰也一直是战略要地,这雄关漫道,这天然的‘瓮’,这是大虞的函谷关!”
他常常说到一半就流下眼泪,召兰的肥沃像是他浇灌出来的。孩子们跟在他屁股后面走遍山的每个角落,清河早就可以默下这片青绿。
谢攒经常让他们跳着台阶上山下山来锻炼体能,到了后期身上还要背着人,这法子很雷但也很有趣——你背后的伙计,总会是个话痨。
王晓是个贪玩的,为名声死乞白赖拜了师,其实也不打算学什么,每次轮到他背着清河,不出十级就开始哎呦:“这位爷,老奴骨头要断了!咱歇歇脚吧!”
清河笑骂他,趴在他耳边给他指路:“你再爬二十级后往左拐,或者等过会儿师父走神了你就往左拐,左边有块很大很宽的引路石!咱俩就躺它背后!”两人就这么嘻嘻哈哈一卧,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侃天侃地,歇足一刻,俩泼猴才会起身。
百年后,清河又站在这巨石旁,他想起有一天被蜜蜂蛰了鼻子,王晓笑他,让他别起来了,继续睡吧。让人瞧到这副模样,准让人笑掉大牙了!
当时自己又羞又恼,不过现在,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小桃在外兜了一个时辰,无功而返。回来就瞧见他们三个在门口准备磕头谢罪,她累了,没什么好气提出现在下山也行。不知是不是愧疚,三人没有一丝犹豫地同意。
这倒是换小桃怔愣了,但还是把自己累断的腿抛之不顾,不过她到底还是无力转悠,便提出要不要去听书。任平生的脸皱成老奶奶,汪伦开心地蹦蹦跳跳像只喜鹊。
那是一个四合的茶楼,瞧着像一个桃木箱子,中间那一大片空地,不消说,是给那说书先生准备的——他胡子两绺,发髻松散用两根筷子随手一扎,笑起来鼻孔一缩一缩,像头不餍足的水牛。这般其貌不扬却座无虚席,几人只能上顶楼找座。
醒木一拍,好戏就开场了。
“前些日子咱们讲那仙盟盟主卜记年,大家伙都反映没听够!咱今日啊,就宠你们一回——”只听在唱听客都吸了一口气,“讲他的死对头毕俗嚣!”场下又开始唏嘘。
“诶诶,既讲了世上第一大善人,不得讲讲世上第一大恶人吗?遑论这极乐坊坊主,统率地下城的大鬼王可有不少秘辛!我若问诸位,你们可曾知道他毕俗嚣曾是偏执师兄卜记年的心尖宠?”他弯眉,“爱聚村口的大娘,我看见你掏出来瓜子啦!”
任平生被这先生的措辞惊的脑子里晴天霹雳的,这太恶俗了吧!瞧瞧身边的小桃,嘴角抽搐,身边的汪伦,小脸一红,身边的任斜迎,没脸听。
“世人皆道,元启271年卜记年大义灭亲杀了同门师弟毕俗嚣。其中大义灭亲不假,但‘师弟’两个字太轻飘飘。”
说着,他还要用扇子捂住嘴叹气,“咱们的大盟主几百年前还是一个孱弱的小弃婴,长泽仙尊把他从人世带回仙门。好巧不巧,同年,长泽最要好的兄弟重光仙尊有了一个儿子——大魔头毕俗嚣诞生了。”
也不由让人感慨,天使与恶魔总是一起出现,善恶也总在一念之间,就好像你抛一枚铜钱,总是注定有正反。
说书人再次挥开折扇:“两人是竹马竹马,两小无猜啊!卜记年是用剑的天才,四岁就能舞蛟龙四十八式。但毕俗嚣,不是天才。虽然很多人都说他天姿绰约,千步穿杨,可那都是后话。五岁那年,毕俗嚣爬上卜记年的床,”
他故弄玄虚,喝了口茶,咂摸咂摸嘴,楼下的大娘快要呼他,“大半夜的,这毕俗嚣苦苦哀求大师兄陪他练弓。卜记年是特别、特别守规矩的人,长泽既给他下了宵禁,他自己是绝对不敢出门的。但是毕俗嚣力气大,硬是给他拖出门。”
场下笑作一片,任平生甚至可以听见任斜迎的低笑。“卜记年就不愿意啊,先不说你坏我门规矩,其次,你一练弓的,我一练剑的,井水不犯河水啊!毕俗嚣不在意,他说很简单的事,你快速操控你的佩剑,我根据剑影去射剑穗。”
任平生觉得这并不该是一个“不是天才”的小孩该练习的,这太难了,射手看不到剑具体的位置,只能看见剑划破夜空的尾光,何况他要射的不是剑身,而是更细小的剑穗,更具体来说,他甚至只可能射中成结的那一小部分。
“那一晚上,两个时辰,他一次都没射中,倒是把卜记年的衣服射了很多孔。卜记年回去就骂他没有自知之明,你毕俗嚣总是眼高手低。彼时的小魔头还怪委屈的,那他爹成天就是这么训练的啊,他还降低难度了!”
说书人放下扇子,叉着腰,“‘猪!’卜记年很直接啊,没有一点点防备,‘重光什么实力,你什么实力,你爹没有教你怎么从基础开始练吗?’”
这一段,任平生是知道的,毕俗嚣虽然有着威名震天的老爹,但重光没有教过他任何。至于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因为重光慧眼识人,一眼看出儿子不是个好货,也有人说重光只是单纯厌恶凝泉仙子生的孩子。
“重光早就放弃毕俗嚣了,因为毕俗嚣是天生的双灵髓。”观众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敲了敲醒木。
“哎呀呀,你们都不知道吗?看来这鬼王压的够好啊。双灵髓听着高大上,但其实是灾祸的象征!是扫把星!两脉灵髓相生相克迟早有一天会吞噬宿主,使宿主变成怪物!”
而毕俗嚣不过肉体凡胎,又怎么能与天道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