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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法 我那爱翻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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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斜迎今日起得格外早,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不过他这人身上通体的低压没有吸引一个鸟儿花儿愿意理他,他以为自己绝对是起的最早的,毕竟天跟他自己一样黑压压。
可不一会儿,他就在石墩上瞧见了瑟瑟发抖的汪伦——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捧着一本书,脚下是一摞摞竹简。
但是任斜迎也不想演什么温情戏码,既是自愿吃的苦那挨就是了。
当任斜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任平生恰好偷偷溜出来,给汪伦披了件厚外衣,汪伦也不知是惊讶还是猛一暖的不适,他整个人一缩,一仰冻得通红的脸,牙齿还上下打着颤。
“这是图啥呀?保不齐睡眠还抖得看不进几个字吧。”
汪伦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暖了暖手翻过下一页。任平生见这文字涉及一些政要,微凝起眉。
汪伦见状复抬起头,冲他笑笑:“我还是……觉得……人要多读书。”见他冷的一句话都说不完全,任平生就要搀他回房,却被以破晓再回也不迟搪塞。
于是任平生就要搬他,汪伦才显愠色,不过无用,他还是被拎回去。
“暖呵呵看书不好么?”汪伦没搭理他,却在肚子里怨诽,起太早会容易困,自己只得出门渴望寒风能刺激自己,“为啥要大早上看?白天我都不见你读过!”
“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你是读书人?”任平生转了转眼珠子,“可是你的行为举止很明显体现出你是读书人。”
任平生看看自己这大开大合的坐姿,又看看汪伦挺直的背和规矩的双腿。
“任兄,你读过什么书?”
汪伦岔开了话题,任平生旋即笑出了声,表示自己当年为了能看懂什么剑谱啊心经啊特意去认字,时至今日看过最像书的书应该是《一个好剑修是怎样炼成的》。
他手托着下巴颏,说着说着,眼睛就弯弯的,亮亮的,还有口水不断溅出来:“天哪!你都不知道那有多帅!里面的王五一顿酷酷卡卡就干碎了一票的鬼,然后末了一定要特别贱特别装的叉着腰,喟叹‘哈哈,年轻人太年轻啦!’”
汪伦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是真的特别喜欢,所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屋与屋之间不过草帘之隔,他也实在不想任平生这副傻样被别人听去,所以也只是谢过任平生的好意。
而这厮,正出神地盯着西边那屋的帘子,所以这道谢也就听了两三成,汪伦发笑,踢了他一脚,“甭想了,尊者起的比我早。”
任平生问清河是不是一直都住西厢,汪伦说不是,他想睡哪儿就睡哪儿,这更让任平生困惑,无论如何这个房屋分配都不合理,但兴许是仙人不讲究凡俗。
任平生又把身体绷直,身体往前倾:“今日,我们就可以一起训练了吧?”
汪伦听见“我们”时挑了挑眉,心下纳罕不知指的是谁,但手上点蜡的动作仍是规规矩矩,挑不出破绽——屋里霎时亮堂了,手也可以暖和点,只这火苗摇摇晃晃,弱不禁风,谁来扰,它便倒的架势把任平生吓得去关窗子。
他回来,便急切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们今日能不能训练?”汪伦正看外头灰蒙蒙的天,只应机会都是抢来的。
清河只是和往常一样照例嚼着香菜,却招致不速之客——歪辫的任平生、被任平生拽着跑的骂骂咧咧的小桃、一脸懵的汪伦,还有远远坠在后面的任斜迎。
清河只好仰起脸,让老天爷好好看看他的白眼。
任平生一个滑跪到清河面前,扑闪俩眼直道自己来迟了,清河真的不想理,可又没法子不管,所以只是让任平生往后稍稍。
这一行人,最呆的还得是汪伦,自己只是怂恿个二百五还能把自己赔进去?造孽啊!不是,自己来这干啥?我又不修仙!我是来找人的!报恩的!不是复仇打架!
汪伦喘了几口气,转身便要走,却被任斜迎拦下。这回,汪伦是真的懵了,任斜迎拦他,倒是不出小桃意料。
任斜迎伸出一只胳膊挡住汪伦的去路,但那张鬼脸却始终锁定任平生和清河的方向,只见任平生也转过头看他们:“你我三人俱是凡人,一时求不了仙,问道也是好的。”
说到底,其实就是任平生一个人无聊。汪伦并不觉得这样就能轻松找到自己的道,而且任平生这怎么看都像道德绑架吧?!“汪伦,过来吧,我也是该教你点东西。”
清河既然已经发话,那自己也只有过去的份儿。
这静堂坐落在山顶的一小片空地,头顶会有老鹰盘旋,周身会有雾气环绕,四围是千沟万壑,而这险要地势的正中摆着一个长案,清河就坐在案后,长案周边的几个石墩也便是为学生留的。
这选址是有些阴间的,但是没人敢问,只能感受从屁股蔓延的钻骨凉。
任平生本是坐在中间,却被清河以碍眼为由移去了边疆,从左至右,依次是任平生、汪伦、小桃、任斜迎。
清河终于把位次调成舒心的模样后,他扶案站起来,捋捋白须,颇有高深之态:
“每带一批弟子,我都要问一个问题:你将怎样存在?”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答案可以是抽象的也可以是具体的,可以是一摞厚重的骨也可以是一滴轻飘的泪。
“任平生,你怎么想?”
“做一个对世界有贡献的人——或许不止。”
“你呢,汪伦?”
“伟大的尘埃。”
“我不存在。”小桃打了个哈哈,“逗你玩的。其实我觉得,做一只藏在砖头底下的鼠妇就挺好。”
“任斜迎?”
“自己。”
清河点了点头,每一届的答案都不同,同一年龄段的少年眼界都差不多,成年人则各有各的愁。
曾有一个四十好几的人突发奇想要修仙要出世,清河问了这个问题后他却没有回答,后来堪不住洗髓之苦才呜呜咽咽忏悔:
“我有一个女儿。”
不坚定的人,做不到脱胎换骨。
清河掂了掂卷轴,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表示没有一个人答案合格,先抄100遍清心咒再授课。
除了汪伦,俱是色变。任平生大声“啊”了出来,小桃想冲上前给那老头来一掌,任斜迎也啧了一声,汪伦见状也呆呆附了句好多。
清河好整以暇,把纸笔文本下发过后,就长卧案上,汪伦被这妖娆身姿吓了一跳,连唤三声尊者,他点点头,道无妨无妨,遂眯了眼。人人都知道第一天不会多么正式,但没想到这么无耻!
任平生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然后大喝一声“抄”便埋头苦干,不过低头前他还顺带掠一眼香菜老头被吓醒没,不出所料,气定神闲!
汪伦是早早就抄起来,甚至一边抄一边思考,笔下的字也是方正秀丽。小桃则是晕字,写了一会儿就说要吐,还要诅咒他秃头,一来二去,一刻钟只写了三个字。任斜迎则是爽快的一个字不写。
任平生踹他小腿肚问他凭啥罢工,任斜迎仰仰脸道你替我抄过了。任平生登时写错一个字,然后火速抓住机会从墩子上跳起来,用自己冻得冰冷的手伸进任斜迎的脖颈。
任斜迎也骤起,两个人就这么扭着秧歌闹,旁边还有个操心的老母亲汪伦一直在劝,中间还插着实时播报战况的小桃——清河还在小憩。
小桃蹦到清河旁边,听他的呼吸声,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纷争漩涡,瞧任平生扭啊掐啊,任斜迎偷啊袭啊,汪伦拽啊拉啊,小桃等笑的实在支不住才插到中间摆了摆手:
“清心咒抄了那么多,还不是照样火爆!别在这儿装样子了,咱们下山玩去!”
任平生蠢蠢欲动,却被汪伦喝住:“任兄不是虚心求学吗?怎么玩儿起来了?”
任平生心道这老头明明什么都没教,但还是息了旗鼓,汪伦便又赶紧劝道抄完了再去也不迟。
于是任平生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坐了下来。
“他这连私塾都算不上,还有这么多教条?”
听完小桃的话,三个人都定住,尤其是任平生,凭小桃对自己先前的态度以及她的诉求,无论怎么看都该是她最先去讨好尊者,最该去守规矩。
况且,听一个长者的话并不丢人,甚至是最基本的。
可她正踩在石墩上,双手叉腰,高扬起头,让人觉得她的嘴里实在空荡荡,明明应该再夹根狗尾巴草。
“任平生,这才第一天。”任斜迎拉住他,想让他浪子回头,不要胡闹,给清河留一个好印象,你来这里的目的怎么能忘。
任平生望向那双弯佻的杏眼,甚至疑惑小桃是不是在诈自己。
对啊,自己是要复仇的。他经常觉得自己无比冷血,对生死没有实感。
家破人亡不过痛哭一场,哭过就像现在这样安心地享乐。
是因为自己十岁就杀过人吗?
哪怕那是一个罪犯,在道场的怂恿下,当他把燕归刺入那个人的胸口,他感到更多的是迷惘——他的血是热的。
任平生深觉自己精神状态堪忧,他喘了口气,老老实实抄清心咒。
任平生是个半大的孩子,是个窝囊废,所有人都会有一段讨厌小孩的日子,彼时众人正处在这个阶段,所以没有人理他,仍各做各的事:
小桃下山,任斜迎抓山鸡,只有汪伦陪他抄书。
一个时辰过去,清河悠悠转醒,他强迫自己适应过分的日光后,这老头发现这两个小孩还在写——意料之中。
他抽走任平生的抄本,打住任平生呼之欲出的师尊,见他龙飞凤舞的大字,心骤然一缩。鬼画符,都是褒扬。
“谅你抄了也没用,又不识字。”任平生刚要反驳,就被汪伦拦下来:“任兄认字,甚至十分好学,今早我们还就一些书做了探讨。”
清河嘴上不饶人,讽他如此这般却也没磨出来什么心性。
清河翻了翻小桃和任斜迎的册子,微愣,却也无复多言,只让任平生把他俩叫回来,吃完中饭就真刀实枪地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