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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击 每个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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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早就爬起来,出了屋门四下扫了一遍,没见任平生,心就一沉,又不敢贸然去瞧,便在园中踱步。
不久,汪伦出来了,他敏锐感知到小桃的担忧于是叫住她:“姑娘莫慌,任兄睡得正香呢。”他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昨儿夜里他确实心烦意乱,可又偏偏鼓着气抢了最好的床铺。”
小桃叹了口气,肩也松下来。也是,他一个纯粹的乐天派有什么好担心的?见小桃目光柔和下来,汪伦便表示辰时再叫二人起床去见尊者。
“二人?任斜迎也没起?”汪伦藏住自己的错愕,点了点头。不过小桃很快就想通了,他为什么要忧心地睡不着?认识几天的陌生人而已,自不会对别人牵肠挂肚。
她谢过汪伦,就提着自己的大长裙,大摇大摆,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鸭子一般不适应陆地,汪伦第一次见女子这般,不禁多看了几眼。
山顶有一个静堂,虽然爬上爬下永远不会使人心静,可清河就这么任性定这个名字。
这儿也很简陋,就是几块烂柯,清河就在上面盘腿坐着,用拐棍戳身边的蚂蚁,见汪伦来了也只掠一眼,“他们走了没?”汪伦冲他作揖,如实相告,或是见汪伦如此正式,他挪了挪屁股,挺直了背,“无用功,何苦来。”
汪伦没有说话,像根杆一样往那儿一立,清河咳嗽一声:“你的事,我定会帮。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汪伦没有怨言,仍是规矩地谢过,末了,他没忍住偷瞄了尊者一眼——他眼底的疲倦竟然昭显有愈加衰老的趋势。
“尊者,我虽没有仙法,可所学尚可一观,烦让我也分担些吧。”清河不应,表示能把任平生劝走就是最大的忙,他挥挥衣袖告知小孩儿自己要去小鸡山。
任平生被拍醒的时候对上汪伦葡萄模样的眸,如若不是右脸还火辣辣的疼,他真要以为这是天仙下了凡。
“任兄,你快起,随我去见尊者。”他捞起这比自己还长条的小子,“我骗尊者有东西忘了给他才勉强拖住。”任平生皱了眉,没醒是一方面,不愿见又是一方面,他有些执拗地别着劲。
“你给他带的什么?”任斜迎冷不丁来了一句,汪伦便答是一大捆香菜。
任平生顿时无语,也因此泄劲,一松了力,便被彻底抓起来,拽着往山上跑。
任平生没再挣扎与反抗,山风好像把他越吹越通透。昨天夜里他或许已经想明白了,或许想明白了一半,只是认识自己和面对自己又不太一样。
他不恼爹娘没给他一个好命格,不怨自己目中无人,他只是有一点不甘和更多的自大。他想,或许没有灵髓的自己,才能成为太羲门最耀眼的仙。任平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清河负手而立等着珍馐,却等来一根跑步赶来的葱。他想去洗胃。任平生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眼地,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恳请您收我为徒。”清河盯着他良久,把这少年稳稳的身躯和颤颤的头收个尽。
“我就算是为你洗髓,”他看见任平生抖了一下,笑,“你也修不了仙。”
“你没有‘道’。”
这句话活把任平生噎个半死,清河白了眼任平生就走,任平生却愣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拽住清河的衣袖:“感谢师尊青眼,晚辈定不辱厚望。”他饶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一甩袖子,再丢一句无耻,然后再拔开腿。
任平生却又是极快的跪下又极快的伏地叩首,“师……”清河忍无可忍,提起任平生的衣领怒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收你为徒?!”
任平生微微笑,明晃晃和他对视:“师尊,打从我知道山外有山那天起就知道凡事都得靠争取。”
汪伦终于找到档口拉开两人,一面赔不是,一面在背后给任平生竖大拇指,清河只是又翻两个白眼,临时改了决定带着汪伦一起走,汪伦便着急忙慌带上佩环。
任平生回了院子,发现任斜迎和小桃在下棋,整个院子响彻小桃的哀号。
“嗷——!任斜迎!你是不是会读心术,你怎么能每一步都料到!”语毕,只见任斜迎故意放水,“任斜迎!还是不是兄弟!”小桃撸起袖子,拱起膝踩在石头上,摆出一副要论兵沙场的样子,任斜迎低笑。
任平生兀觉有些格格不入,站在门口不敢近前,心里一阵涩,好像叫什么毒蛇咬了一口,可自己心上也没什么眼儿。
天哪,若他们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怎样回答?不过少许,小桃宣布了她的胜利,她一拍桌,站起来,冲任斜迎的大鬼脸做小鬼脸,院子里满是银铃的笑声。
“任平生——”公鸭的喊声穿透了少女空灵的声音,像个索命鬼,“来下棋。”这一声柔了许多但那枯枝断桠开口的声音莫名吓人。小桃叉着腰表示自己不欺负小孩,但任斜迎挥挥手以言谁问你了。
任平生迈开脚步走进去,局促的、轻快的,眼睛都不敢看二人。他搓了搓手,挤了一个很任平生的笑:“前辈,你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啊!”他坐下时,不自觉叹了口气,小桃蹲在他身边,饶有兴味。
方才一直在用黑子的任斜迎问任平生想用什么子,这问题就像硬说来缓解尴尬,任平生闻言,伸向白子的手一缩,愣了一下就又大大方方伸过去。
只不过,他刚拿到手里的棋子就被任斜迎给拍落了。任平生真的很恨这个鬼面具,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忧完完全全被挡严实,什么都参不透。
“干嘛放弃选择?”
院子里太安静了。任平生不知道怎么做出回答,他想做了一个缩头乌龟,可不知道自己的壳在哪儿,他开始喜欢那个面具了。
这天地浩瀚无边,哪里都不是他能躲藏的,就算躲起来,也会被人发现,揪出那个角落,然后承受着唾沫星子。这太苦了,他讨厌下雨天,水流描着他的身子溜走,衣服头发都紧紧扒在身上,让人觉得自己将走到世界的源头也是尽头。
任平生又扬起一个笑,手掌罩住任斜迎手旁的黑子,“我要你的。”
三个人都莫名的紧张,任平生头一次能够理解小桃——任斜迎肯定会读心。自己完完全全被压着打,每次想出绝路逢生的招却总被腰斩。
任平生开始输了气势,现在又输了技术。他揩了一把冷汗,纳罕这多大仇多大怨,自己不就是硬捞他上个山吗?!他不敢与这厮对视,就去看小桃,发现这小姑娘也皱着眉,穷途末路啊。
下一些另类的招?把棋下到自己腿上?然后告诉他,我的人生就是一盘大棋。这也太他妈弱智了吧!
无处退缩、无处前进然后四面楚歌、故步自封。再说了,任平生无端觉得任斜迎连这一步说不定也能料到。
那不然还是认输吧。这局根本赢不了,白白浪费时间,不如捉鸡打鱼练剑。任平生肩松了松,被一个前辈打倒又不丢人。
何况婴儿出生就会恐惧地啼哭,人天生就会害怕低头。对啊,人嘛,都这样,就是趋利避害这样的简单。
任斜迎心里也同样打鼓,这个年轻人会下什么样的棋其实自己并不打包票。
但其实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他没有必要去猜一个小屁孩的心思,还猜得较真,其实,其实,其实他渴望自己能够猜对,他渴望自己是了解他的,这给自己一种莫大的信心。
任斜迎提出和任平生下棋绝不是为了和他闹不快,只是此刻,他迫切需要一较高下。
小桃一个局外人,也不由心跳加速。她知道任平生绝不会认输,而任斜迎也无可能会让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谁会是赢家。
“你想不到怎么下。”
没错。但任平生死都不会承认。
眼下的局面就等着任平生再下一子,然后这一子就会光荣成为任斜迎胜利的号角,如果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无可厚非,他做不到。
明明上午才在汪伦和清河面前下了跪,下午却不愿在朋友面前丢脸。
人就是这么贱。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任斜迎默了默,继而又笑起来,他说,如果他是任平生,他会把一切都推翻,然后重构。这话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他应该最后将下一军,让他低头,再说些大道理。
“但要说我自己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认输。”任斜迎一边说,一边想把棋子回收。任平生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心痛,当他晃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捂住心口,倒在地上,他强烈感觉到心上白白空了一个位置,它正躁动不安,喋喋不休渴望回应。
任斜迎拉了他一把,“不至于这么恨吧,我明天就走。”任平生牙根痒痒,话语连珠喷出去,还不忘一边哎呦哎呦,小桃笑的在地上打滚,任斜迎也不恼,呆板地重复他明天可能就走,也可能后天走,但一定会走。
重复多了,任平生心口也不疼了,他站起来,一拳打在面具上:“玩了我就走?!没门!”
任平生又跑到屋里揪了块儿床单,拿来把这盘棋罩住,他高高昂起他的下巴颏,连脚趾头也上扬指天,扬言总有一日,时来运转,他能破了这局。
汪伦仔细盯着清河长长的影子——他一人独立高台之上,虔诚跪拜,随风起,随风伏。清河本来是绝不想让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儿的,可现今这般真狠下心允了,才发现好像根本无所谓。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汪伦跟前,拒绝让对方搀着他,汪伦便往后退,让自己与尊者错了一个身位,清河发笑,“若是你父亲,他肯定会走在我前面。”
“尊者,我没有对家人的印象,我只记得我十岁那年被发现遗弃在药馆门口。”
清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笑的胡须冲天:“这天底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急切地去找琼玉——报恩。”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但汪伦仍是面色不改,只是蹙了眉,身子放得更低,“我不太懂尊者的话。如果不是方年琼玉仙尊及时救助受伤的我,我早就不省人事,这般大恩,怎能不报?”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要抽离的态势,双方都觉得对方不讲理又都莫名觉得心虚。终于清河挪开了眼,迈开了步,第一百次重申让汪伦赶走任平生。汪伦还是和清河错开一个身位,但这次,他没有阻止。
是夜,睡觉大王任平生却久久没有合眼。今天,实在太怪了。不,又不止今天。
他想,追溯到最初,那个作恶多端的诡修说话时竟感觉不出恶意,遇见小桃更是怪异,一个女子,怎么会独自离家那么久?身份无从考证,可她的悲恸又实实在在。与任斜迎相识不过五天,犯得着与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任平生怀疑二人是屠村的幕后黑手,一直窥伺二人何时发难,却风平浪静。他本不认为两人会接受自己同行的请求,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结果。不过自己也确乎没什么好杀的,又或许他们还在试探,试探我有没有看到他们同伙的脸,可随自己上仙山岂不是自投罗网?
任平生握紧了燕归,他搞不清的事太多,彻夜难眠。不止他,汪伦、任斜迎和小桃都大张着眼,若有所思,那清河仙尊在子时又出奇地再赴小鸡山。
每个人都在酝酿一场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