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鸡山 说是尊者， ...
-
“还有多远啊？”任平生一屁股坐到地上哀怨着，肚子叽里咕噜地叫嚣，他揩了揩汗，全然不在乎自己这个领队的率先罢工。小桃叹口气，那气里的无奈快叫任平生给吸进去完了，他却也愣是没站起来。
“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小桃恨恨地踹了任平生一脚，任平生饶是不在意，累了就是要歇的，我又不是不走了。他仰仰脸瞧瞧站在高处的任斜迎，这家伙总是缄默，吐不出只言片语，偏生又把自己锁在面具里，连神色也摸不清。
任平生觉得这样不行，他们三个人以后估计还要走很远的路，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受冷落，而且他敏感地觉得这人不坏，“任斜迎！你来捞我一把！”
任斜迎，他像一颗枯拙的老树，一动不动。任平生，他竟然还愿意等，持之以恒。小桃受不了这两个人，嘴里叫着磨磨唧唧就把他拽起来。
难道这空气就这么凝固着？每个人都在心里盘问，除了任斜迎。他置之度外，仿佛多踩了一级石阶，他就在云端，而另外两人还在黄土，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楚河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任斜迎朝下边看了看，确定任平生已经有了体力前进就转过身往前走了。
小桃在他身后喊他，纳罕这人身上的寒气都快叫人被包围，任平生也不解，但还是拽住了她。自己颠颠地跑过去，留小桃一个人在原地跳脚，跳完也就认命地赶过去。
这下才看见些许眉目，大约再走一刻钟就能到一个村落，这实在是有些痛的。“修了仙体力也会变好吧？”任平生找着话，但任斜迎明显不在乎他的努力，他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
“身体是本家，天生的。”小桃在背后戳他，见对方不动，索性错了个身也往前赶，任平生也迈了步子，前方的村子像丝带一样，牵着三人。
这地界，未遭受恶鬼侵扰，一派祥和。路边有三两男人在酣饮，有女人在揪孩子耳朵，早市支了起来，叫卖声难以忽视。
小桃跑去包子铺干瞪眼，一边夸这包子香飘十里，一边冲任平生使眼色。任平生不接，紧紧捂住了腰包。任斜迎瞅了眼僵持的两人，又看了看望眼欲穿的老板，动用法力将任平生的腰包偷拽出来。
“呀！任斜迎！你真好！”小桃拍着手，一蹦一跳，脸快怼到蒸笼里。
任平生刚要起嗓子嚷嚷，任斜迎就卡住他的话头：“不用找借口，你不是为了节约，就是抠门。”
说罢，还饶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嗔怪，“给姑娘买点东西吃。”任斜迎把铜钱交给老板，老板脸上终于见了牙花，任平生也只能无能狂怒，锤了任斜迎一下，不过终究是打在棉花上。
该说女孩子饿急了都是粗鲁的么？小桃明明吃的正香却还是口水留了三尺，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用袖子一擦，把头一扬，快哉快哉。任平生真是看不下去，却也不知道给姑娘家拿个帕子，只是一边捂着自己的眼，一边叫着哎呦喂。
像是猛然想起来正事，任平生突然站直了，快步上前同那老板说话：“敢问兄台，小鸡山离这儿还有多远？”
那男人眼里瞬间闪过了光，仰起了脸，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仙人？”任平生连忙摆了摆手，表示此行是去拜师求学，但任平生不管说什么，这老头都恍若无闻，“大仙人，大仙人。拜师求学也好，仙盟高位也罢，小人恳求尽快摆平那寒渊帮！”
任平生知道这个名字，每个小孩都要经历一次鬼故事的洗礼，闻风丧胆的主角往往就是寒渊帮，他敛敛眸，屠村的事他一直怀疑是寒渊的人做的。
“老人家，现在说这还有些早，我们连有没有灵髓都不知道呢。您先告诉我们，小鸡山，是哪一座？”小桃适时插了句话，归于她急于收工。包子铺老板遥遥一指，三人便顺着看去。
说来也奇怪，所谓的“小鸡山”并没有什么鸡样，不像鸡头，不像鸡身，任平生半蹲下去，歪着头瞧——也不像鸡屁股。他从自己的脑海里搜寻有关这座山的传说，这名字好像是那位久居深山的尊者起的，至于原因，谁也说不清。
三人道过谢之后又踏上了旅途，尽管任平生强烈拒绝，那老板还是冲着他们仨离开的方向磕了头。
“这山瞧着也不是很高，我们胜利在望。”小桃挺了挺胸脯，大步流星。任斜迎提溜住她的衣领往回拖，“蛇。有毒。”小桃垂眸，只一眼便觉头晕目眩，当真是一条如深渊般晦暗的蛇。令任平生惊讶的是，小桃非但没有紧紧抓住任斜迎不放，反而用手挡住任斜迎，将他往后稍。
任斜迎拍拍她的肩膀，起手飞了个符，那蛇便呜呼了。小桃恍然记起来这背后是个修士，抿了抿嘴，瞥了他一眼。任平生打量任斜迎的手，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说话。
值得庆幸的是，这小鸡山上倒没有什么吓人的物什，恰恰相反，一片欣欣向荣鸟语花香。
“你们有没有感受到……那叫什么……「神威」？”任平生从小就听说尊者凡人不可近侍，其威压会严重压迫人的神经，头昏脑涨——耳朵挤不进毫末，眼睛识不清鲲鹏。这小鸡山上的神威他也从小听到大，其威力大到无数慕名而来之人只能在山前跪伏。
任平生不回头不知道，小桃早就有些气喘吁吁，她着实感到头晕眼花，便求任斜迎给自己贴个符。
任平生自己倒是毫无感觉，还嘲笑小桃体质差，任斜迎事了后还是抬头看着山峰。虽然半仙受其影响确实会少些，不过也不能这么自在吧！任平生觉得自己从小听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他心里略微觉得有些遗憾，但是哄孩子的话也只有小时候会格外在意。他又屁颠屁颠往上拱了，把另外两个人甩在身后。
山风就这么吹过来，携着丝丝的雨露，自上而下蔓延的土壤味和蝉鸣也离自己越来越近，手朝空中虚虚一握，便能攥住太阳与燕尾划过的弧线。等风过，树叶和枝丫也不再悦动，才窥一团影，似一抹轻柔的白云如坠其间，须得细看才见是一白袍少年郎——他背影挺拔，微微侧向南方。
一时间没有人动身，呼吸好像也慢了下来，所有人就静静地、默默地仰望着他，少年迎着光，周遭带着的光晕透过白沙沙的布料散开，直教四人也跟着这白云仙子洗了礼。
好半晌，那位仙子扭过了身，忽地望见身后遥遥缀的三个人，霎时睁大了眼，又眨了眨，像终于明白了境况，在山头呼了一声留步后那朵云就飘下来，轻盈地掠过地面，只是跑到跟前还是喘了口气：“三位可是来找清河尊者的？”
任平生先是被这神仙近距离晃了眼，往后递了个眼色，又轻咳了一嗓子，作揖道出此行目的，身后几人也顺势和礼。
少年却后撤一步，摆了摆手，面上也晕了些红表示都是误会，自己不是仙子，不过同他们一样来求学。
这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谁让任平生自己是个大绿青虫子，小桃是个大红苹果，任斜迎活是个正烧着烟的黑炭，同人家根本不可相提并论！但小桃不管那些，追问他是否知道清河在哪儿。
少年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在尊者身边待了约摸一年，只不过清河并不是如传言般久居小鸡山，他只是喜欢来这里听听山风，他真正的住处在另一个山头。
“对了，还没问阁下尊姓大名。我叫任平生。”任平生又顺势介绍完身后俩个娃娃。
“汪伦。”
任平生感觉自己又被耍了，修仙的世界里人们都这么多隐私的？！
汪伦下了小鸡山便取下腰间的佩环，领着他们爬上爬下，他头发浸着汗水，一路上话也越来越少，任平生都替他觉得累，不断提出要歇一歇的请求，可汪伦仍是咬着牙，继续带路。
每个人都会在心里幻想一片神秘美好的土地，比如说仙人隐居的山隘——从远看，是连绵不绝、云雾缭绕，从近看，是草色渐无、亭台楼阁，天上也挂着一众仙子你逐我跑、欢声笑影。
诚然每个人心中的图景不同，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个连门都没有的仙府，只空有一个老头在萧条山路中间一坐，杂草把他围成一个圈，他石狮子也不是，看门的也不是，只是默默看着四个人。
这直叫人吓掉下巴，汪伦朝那老者作揖：”尊者，这三位道友亦为求学而来。”那个老头是清河仙尊？！怎么会？！仙怎么会老啊？无病无忧无灾无患，长生不朽，才是仙啊。
清河看出三人的诧异，翻了个白眼，从旁边的草丛里拽出拐杖，敲了一下地，一张口，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沧桑之音：“三个人，都求学？”
任斜迎把任平生推了出去，任平生好像也才找回自己的喉咙，恭敬地回复清河。清河让他上前，任平生还有些紧张，脚步先是故作沉稳地放慢，但又不由自主地加快。
清河把手随意搭在任平生的胳膊上，这让任斜迎皱了眉，问髓理应把手搭在后背脊髓处。可任斜迎也分辨出这老头是十成十的尊者，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两人肢体接触只一刹，清河就迅速收回手，抬眼瞧着任平生。任平生空空咽口水，他虽然总说没有灵髓也能修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但谁也说不准，如果真的没有灵髓，自己，会怎样？
“凡人。”清河宣布了任平生的死期。
任平生怔愣在地，一时慌乱有些口吃：“就就就碰一下？我看不不不不是都要搭在后背摸半晌吗？”
清河又朝任平生翻了个白眼：“那都是故弄玄虚演给你们看的，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灵髓只消碰一下就行了，若是天纵奇才，大老远就感应到了。”
任平生这下是真说不出来话，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急剧上升，脸上冒起来蒸汽，眼睛一开始还直勾勾看着清河，后来只看看大地，再后来，他闭上了眼。任平生的肚子里在飞蝴蝶。
任斜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背，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消化挫骨扬灰，但不能在无所不能的十几岁。
清河瞧他这样见怪不怪，刚想张口，就见任平生僵硬地抬起头，固执地、教条地说，他要复仇，他要复仇，他不能不修仙。
清河应该感动男儿当自强吗？应该感叹少年凌云志吗？他都不。他拿拐杖狠戳任平生膝窝——任平生竟然还站的稳当。不过这也只让他挑了一下眉，清河接着宣判：“你洗了髓也修不了仙，你没有「道」。”
道？
我的「道」不就是复仇吗？任平生想。这个理由不够正当？杀气太重？仙，不就是行侠仗义吗？不就是寄予着人们所能想的一切美好吗？那，去太羲门是吗？这理由够完美吧！
但话到嘴边，任平生说不出口。
“道心的确重要，道心是一切之基，但有什么不能是后天养出来的？”小桃走上前，但目光却不如语气那么坚定，即便如此，清河还是侧目，问道：“可我不能养一个闲人太久吧。”
任平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他强迫自己回想起那些天之骄子的日子，然后挺胸抬头：“谁说我的短处就一定比别人的长处差呢？我还有整整一个人生去期待！”他吼出来，尽管语句细嚼无力，但他绝不低头。
小桃和任斜迎站在他身后，什么时候这个少年摔倒了，他们还能第一时间扶起来。清河望着他们仨，连带着汪伦也被任平生晃了下眼，少年的不屈与乖张往往动人心，能叫人咂摸起自己，他斗胆劝说清河留下他们，反正厢房还有位置。
清河不看好一个毛头小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往往取酒还独倾，但是他抬头望见那样一双眼，他还是妥协了，这是他欠下的债。
汪伦带着他们继续上山，介绍这沿途的景色，终于步至东边屋舍，便推开门——当真如清河本人一样无趣，每个小隔间靠床头薄薄一片纱阻着，感觉每晚睡觉都能听见对头兄弟的鼾声，床尾摆着案几，不明所以。
这太猎奇，但几人已无力吐槽。何况更猎奇的是，屋舍后面是一片香菜园子。思及小桃是女子，清河便让她一个人睡在中房。这到底怎么分的，谁也不清楚。
任平生陷在床里，随着一呼一吸，眼眶也似乎吞吐温湿，但他不会掉眼泪。怕被听见，也怕被自己听见。
他揉着自己的眼皮，不经意吸了口鼻涕，他嘴角猝然挂起笑——自己这般滑稽。这床太短，他的脚只能搁在几案上，原来这就是你几案的目的，也行，脚总是不着地，就想办法让它降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鸡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