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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前世?今生? 回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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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呼呼刮着,叶虚舟就这么歪着,任平生生怕晚风给她吹倒,这姑娘瞧着就像跟野草。他却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搅,偌大一块儿地,有颜色的就他俩和地上的菜。
不知是不是烟灰随风而起,呛的任平生直咳嗽,他捂着嘴,心脏都咳的抽痛。
“呜……呕……”叶虚舟闻声扭过头,就瞅见他像个蜗牛一样蜷缩着,“不是,你这是干嘛?”任平生摆摆手示意她别管,手按住心口,巴不得把其按死。叶虚舟还真就没管,双手合十继续默默祈祷。
鬼是会重返故地的,不过大抵不会回来这里。想到这儿,叶虚舟相触的两只手合得更紧,仿佛这样,祝愿与岁月都不会从指间溜走。
但是再严丝合缝的东西都有裂痕,从掌心竟也能刮过穿堂风。叶虚舟破涕为笑,纳罕故人脾气分外火爆。她转过身拎起任平生的衣领就要回去。
“他说,咱俩手艺真好。”
“他来了吗你就说。”任平生还是有点难受,胃里翻江倒海,“我嘞个亲娘啊,这是对我不孝的惩罚吗。”
叶虚舟一路拖着任平生走,可这家伙非但没有感到羞耻反而还在单口相声,她索性一甩手,一蹲:“你是不是装的啊?”不过看见对方那惨白的脸她就知道答案了,于是不听回答复站起来继续拖着走。
说来也奇怪,离家越近,他就越舒坦,他的心脏是认主的。叶虚舟忽然停下来,任平生也看不见前路,只能脑袋四处摇和张望,嘴也不闲着问情况。
“……有人。”她思忖,得出来这么个结论。是人就直说,为什么还要思考,任平生手一撑地站起来,也不由得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有人盯着他俩似的。
“也是……没有阴风倒还是奇怪了……我觉得咱俩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家休息。”任平生说罢就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叶虚舟也慢慢跟在他后边。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又众望所归地拌嘴,最后躺在床上睡着,直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扣开了他们的门。
“任道友,近来过得可好?”
任平生对于这位有些眼熟的仙人犯楞,直到来人咧开了嘴,“我是教主麾下的辰巳,我们前些个见过的。”
辰巳探了探脑袋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叶虚舟,便提议带着他的妹妹一起前往至臻会——安抚流民难民也是他们的职责。
任平生不疑有他,何况他本就想修仙,当机立断就要拽着叶虚舟走,叶虚舟也只是用圆溜溜的眼睛扫一扫他。
“桃姑娘,这世道不信仙还指望着信鬼吗?何况前些天正是他们救了我。”
叶虚舟反呛他:“那你前些天怎么不随他们直接走?”
任平生一时犯哑,他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自己对叶虚舟的身份存疑才会答应。不过所幸,辰巳在话头里插进来,言之姑娘谨慎是件好事,再掏出自己腰间的玉佩以示诚意。
但叶虚舟看都没看一眼,她自然知道来者不假,只是心里过不去罢了。
于是三人踏进辰巳画的传送阵,须臾之间就到了至臻会。
辰巳先领着人生地不熟的二位逛了逛未来的寝居,发现这里果然大多都是血糊了一地或者衣不蔽体的难民。
任平生对于环境并不抱怨也并不挑剔,他更感兴趣在哪里可以洗髓,只不过他话刚出口就被辰巳掐了一半,“如果任道友想要洗髓的话,恐要先积累些善缘。”
“斗胆请问大人,我该如何做呢?”
辰巳替两人收拾行囊的手一顿,接着又用那张娃娃一样的脸挤出一个颇玩味的笑容,“我看道友您的剑就不错。”
叶虚舟没忍住笑了出来,惹得任平生条件反射般打了她一巴掌,“大人,这个可是不好当啊!这是我爹亲自锻造的,现在看来可就是我爹的遗物了。”
“你父亲是一名刀匠,”辰巳挑眉,“那你的母亲呢?他们二位可是像干将莫邪一样的眷侣?”
“那倒不是,我母亲对于刀枪都一概不知。”
辰巳闻言就没再说什么,却依旧用着礼貌的态度做着让人不适的事,“只是道友不交出些诚意的话,洗髓的道人也不会摆出真心的。”
于是乎,任平生从身上摸出钱袋要递给辰巳,可是连他的手都还没挨着就被推回来,被呛道这是俗物。
任平生无法,只得又从新搜刮一遍自己,终于从裤兜里掏出来个扳指。
辰巳瞧着像女士所用的规格,便问这难道不算遗物的范畴,却听任平生说这是他出门在外凭血汗钱挣来的。
既然如此,辰巳也不再追究,把扳指收下后随手就给任平生开了个单子。
“大人,这上面的日子不对吧?”白纸黑字写着任平生需要足足等上快俩月才能洗上髓。
“洗髓是件沟通天人的大事,凡是至臻会介入的,通通选择吉日统一执行。”一语毕,辰巳冲着二位作揖告辞。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因为任平生和叶虚舟并不置身草屋的天地,因为两个人都活络的性子,所以共游共话的日子其实捉襟见肘。
而任平生的嘴就和他的剑一样,不仅快,还不会让猎物掉在地上。
故而任平生的名号很快便在同龄人之间唱响起来,只是这个未得仙骨却狂妄轻狂的名字并没有传进朗明月的耳朵。
直到洗髓那天,直到任平生和一群兄弟一起躺在了石床上面,有一个道长手里甩着拂尘跪作其间。
他身边的人问他:“任大哥,你怕不怕疼啊?他们都说这洗髓简直就是死不了的酷刑!”
任平生想都没想,“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疼?”
只不过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老道长瘦骨嶙峋的手,而是空中升起的业火。那团火就这么腾云驾雾着,那道长就这么助长着火舌,他嘴里不断念着咒,念着,念着,那火里就孵出来一个人。
任平生把眼一眯,就认出了来者。
“诸位道友,至臻会能遇见你们,是我的荣幸。”朗明月把手放在胸口向众人俯首,“还望诸位不要为我脚下的大火而惊诧,因为‘火’在仙家是无比重要的文化。”
“火”养活了世世代代的人们,而人们又用“火”养育了仙人。人类的文明起源于用火,而工业的文明也起于让点燃蒸汽的火,成天与冰冷机器相伴的仙也需要燃烧的火。
至于眼下的众人也理所应当被炙烤的火热,他们说不清这到底是生理的反应,还是心理的压迫。毕竟仙门百家长期以来就被奉为理性与自由的火种。
“人因为不愿意失去自己理性而创造了仙,而整日面对着机器的仙又失去了自由——我们一直在寻找,这广阔的天地之间有没有一种人格能够两全?”朗明月用手抚摸着火焰,“这就是至臻会诞生的初衷。”
只是平民百姓显然参悟不透,他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人生还有没有别的机遇,所以也唱不出那么古老的唱腔。
因此回报给朗明月的,仅仅只是嘶哑的喉咙在为断裂的背脊歌唱。
任平生则还牢牢记住他刚刚吹嘘的男子气概而紧咬牙关,他想他绝不能这么丢人,在洗髓的开始就不要脸皮。
他因而一边冒着虚汗,一边估算自己是活是死,一边发现虚汗竟然有色有味。
朗明月却不停下他的唱腔,“一个时代如何开启,一个时代如何终结,历史会有他的定义。自由不该成为困扰,理性也不该成为失落的价值,我们时刻准备为了铸造有活力的机器牺牲一切。”
当任平生察觉到有药虫在一点点啮噬他的脊髓时,他终于丢盔卸甲,用比常人大得多的声音去咆哮。
他仿佛在那一刻抛下了所有,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求生的欲望,所以他不断地抽搐,不断地哭嚎。
这样的时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所有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汇聚成沙漏的一粒沙,所以能给任平生留下印记的,只有一颗洗涤的心灵和一副公鸭嗓。
死已这样痛苦,生也是一样么?
叶虚舟站在门外接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幸亏她不是瞎子,不然只听声音怎么会认出来他。任平生对此则报之开怀地笑,笑的他全身经脉乱颤。
“我还害怕,害怕你一身傲骨撑到最后没有心气卑躬屈膝洗髓,承认自己的命。”叶虚舟笑他。
任平生也堪堪笑起来,“我在这人生地不熟,当初下低头的决定时,能在谁面前丢脸呢?”
尽管他更希望能找个地方休息,但任平生觉得人一生的悲喜就像头顶的头发,年轻时不见白发,年老时不见黑发,于是这两段岁月就过得稀里糊涂,唯有中年会感时伤世、扼腕叹息。但他也不在那样的年华。
于是得了仙体的他浪荡不改,虽然他的身边从没有固定的人,但风花雪月的际遇不绝如缕。他有一天想和一个新来的白面书生打好关系,却被辰巳拍散了手,他心中纳罕这是什么人物。
只消过了一会儿,他就瞧见那人被朗明月带走,两人好像有说却没有笑。辰巳既然说这些事不是他该打探的,任平生就也没有不识趣到蹬鼻子上脸,可他心里终究有些在意。
偏偏这档口有风吹过来,这风吹得他心里实在毛躁,惹他浑身起了一个激灵,促他悻悻然地离去。
他和韩婺便再没有见过。
但朗明月却记住了他,或者说终于把那个风流浪客的名字对上了脸。他请任平生到屋内喝茶,夸奖他的胆识,夸耀他的剑法。
任平生饶是有些羞涩忸怩,却也嘻嘻哈哈地应下。
这一切似乎都如此水到渠成,可总有些事暗流涌动在水下,“平生,其实我一直都想与你聊聊,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任平生前倾了身子,准备悉听尊便。
“我注意到你的扳指里刻了一个‘好’,”朗明月从袖子里掏出那物什,“我也一直记着你的出身,所以格外想问问霍好是不是你的母亲?”
任平生饶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也不觉有什么地说是,还反问自己母亲与朗仙是不是老相识。
朗明月则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搁在手上,另一只手则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平生你好不好奇我为什么对韩婺这么好?我对外总说是因为韩家对我有恩。可我也早就涌泉相报过了。”
这少年万万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得此殊荣听朗明月讲自己的秘辛,他有些不敢去听,更不敢再久留。
可朗明月却用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因为韩家背后有着皇家——这个国家真正的权力中心。而一个一直想要篡权的仙盟会对这块肥肉怎么做呢?”
怎么做?任平生更好奇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他的话真假能不能对半砍?他见过两个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那是利用吗?
但无论怎么说,再听下去他可就必须得和朗明月当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是什么劫富济贫他倒也干了,可是谋反,他万万做不得。
“可是眼下韩家没了,我却仍要同他联系,你猜猜是为什么呢?”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需要帮我的师兄弟,而他们也会需要你的帮助。”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嘴为什么选我?”
任平生没有等来答复,但他很快就因为寻找金缕衣的任务而见到了江醒和沈定,还捡了一个名叫应如石的便宜小弟,这便宜小弟说是羡慕自己的才华很久才会毛遂自荐。
四个人和和气气地搭班做着任务,一路过关斩将地走到了何府门口,一切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但在那个秘境里,任平生没有坠入何轻我的梦境,而是与江醒打了个照面。
他有些诧异,试探性地问话,却被江醒扑倒在地质问:“你和叶虚舟走得倒也不近,我就算取了你的命,她也不会在意。”
任平生早已慌得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叶叶叶叶虚舟?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个桃姑娘——她装得很好啊。”
他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者说他对于自己被其利用诓骗浑然不在意,他们俩本就没什么交集,“尊者,你要杀我也行,但能不能告诉我个原因,我好下去给阎王爷说。”
江醒却并不想与他废话,他能读取到叶虚舟微音刚刚发来的信息,让自己留他一命,他心里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我杀不了你了,但我总得从你身上讨点什么。”正说着,江醒将剑对准了任平生的右手手腕,浑然不顾他那副公鸭嗓的嘶哑,挑断了他的手筋。
那长长的一段,那晶莹剔透的一段,就那样被江醒轻而易举地握在手心。任平生痛不欲生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此飞来横祸,他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力气都从那血口中流逝。
他的伤口就是风筝,那段手筋就是他的风筝线。断了弦的不只有它俩,还有任平生自己,毕竟无论怎么说,他从小到大当的都是剑客。
“朗教主……”
任平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醒掐断,“他知道的,他授意的。”江醒只留下这样轻飘的一句话就挥挥衣袖离去。
而他呢?依旧空荡荡地躺在地上,经脉空荡荡,心脏空荡荡,手中也空荡荡。他又回想起洗髓的日子,恍惚间觉得眼下的痛苦还可以忍受,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两种疼痛截然相反。
起码洗髓的时候,他还有闲情逸致给自己把把脉,听听自己的脉搏。他的脉总是偏弱,所以眼下他看着自己的手腕里涓涓地流出黑色的血水,就像墨水,它们在地板上画着山水画。
可是他读不懂艺术,再美丽的线条到他这儿都成了面条。既然这样,任平生想,日后提不起剑的自己或许就会做个文人墨客吧?起码写字的线条是遒劲的,像他。
娘呀,竟然又多了一个收藏

小的定会不辱使命

话说再有两章第一卷就结束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