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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戏台 一个合格的 ...

  •   好戏开场了。

      台上站着地下城最好的说书人,旁边坐着地下城最好的乐师,后台杵着熟悉的一众人。台下也不闲着,他们早早被这场声势浩大的剧目吊足了胃口,他们的身体彼此嵌合着。

      管弦的呕哑先传进人耳,就像有暗流经过。

      “大家想必都听说了,街头的王妈丢了儿子,邻居的刘妈丢了女儿,就连青楼的妈妈也丢了孩子。”乔装出众的先生的胡子正在上下翻飞,“只是诸位可敢猜猜那些孩子们都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

      四下满是七嘴八舌的声音,但人们觉得无论自己怎么讲,或许都不如现实那般不可设想,于是只是暗暗踮起了脚,抬起了头。

      “他们被塞进佛像,装进庙堂。”

      从未停下笔记录的季来之,从始至终都知道答案的季来之,闻言仍是一顿,似乎好像真的料到了一切又知万事空一样。他稍微缓缓心绪,舒展舒展自己的身体,只是刚挺起脊梁,就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着霍好的身影。

      霍好正在看着,看着易容过后的任平生用着从小到大都一样的步调推着佛像登台,看着他凿破了铜像,又听见了四周的惊呼。

      人们无法接受慈眉善目的菩萨背后竟然还真有火热的心肠,更受不了那无辜孩子清澈懵懂的目光。

      于是一片死寂过后,一个妇人尖厉的叫声刺透了一切,人们听不清那是哪两个字,但在看到她疯了一样跑到台上后,就明白那是一个名字。

      “哎!”说书人愤愤地摇头,“陈则灵贵为十二丝却用权牟利!他四处拐卖孩童只为用其生气滋养自己的欲望!”

      人们渐渐能听清后台有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随着说书先生的抑扬而顿挫。

      “只是有的人过了今朝就能团聚,有的则永远天人两隔。”

      台上的人一下子都散了,飘摇的幕布停摆之下伴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的脚步——近到人们终于能够发现那是哭声。

      来人脚步零落,半拉的幕布好似也跟着破落,他终于拨开那层遮羞布,颤颤巍巍走到观众面前,“我是一位死了孩子的父亲。”

      紧挨着霍好坐下的元玲闻声一震,她脑海里翻涌起她为朗明月写词的晚上。那时两人面对着面,所以她能敏锐地感知到,他是疯子,而她自己是傻子。

      朗明月要比自己能说会道得多,他虽然有着连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语焉不详,但他却有想要表达的能力。

      “当我发现小婺不见的时候,我马上就去了断业司讨说法,可他们却置之不理。”朗明月眼里闪过泪花,“可是我急啊,那可是我的孩子啊!我就又连夜去拍极乐坊的门寻求帮助。”

      琴弦被三两下拨着,由急入缓。

      “在这时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停顿,“是江醒。他瞧着和我一样憔悴,我就问这位大人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为陈家心力交瘁。”

      负责演江醒的人是任平生,他急切地从暗处走出,对着舞台上的人嘘寒问暖。他恨铁不成钢反问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又气愤地振了衣袖说要伸张正义。

      他荡开的衣袖吸引了一抹倩影,她的身形被灯光打在幕布之上,她合着人民的呼吸而转身,众人没来由地弄清那是叶虚舟的身影。

      她似乎在这里偷听了许久,于是只消听着有人抽泣就明白自己该去哪里,那抹身影暗暗说了什么,然后渐渐退去,只是那光影又渡到“江醒”的身上。

      人们继而发现“江醒”正抬起手臂,他高举的双手之上捧着一个光球,那光球甚至还在依稀跳动。而朗明月则扑向江醒的脚边,他不断掉着眼泪说这是他的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他的襁褓都不及现在脆弱!他还活着吗?他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他要这样早早的随着他母亲离去吗?”

      随着琴弦一起乍破的,是一阵婴儿的啼哭。

      观众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这声音却源源不断从后台传来,就像一瓶打翻的陈醋。但众人却迟迟等不到台上的动静,他们的耐心快要告罄,他们不断在出声催促。直到灯光再次偏航,它正正打在茶馆的门口,而那门口正站着陈则灵。

      说书人咂了咂舌,“主角登场了。”

      在座的除了“新生鬼”之外似乎都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拍起了大腿,更有甚者朝黄土地撒了把瓜子。

      “我听说这里有一出声讨我的好戏。”陈则灵脱下他的官服。

      “这里本就是娱乐至死的戏台,”说书人拍着案板,“我们都在等你的到来。”

      “如果我不来,你们会怎么收场呢?”

      这话刚落地,就有人朝陈则灵扔了一把土。

      “陈大人,地下城里不讲那么多规矩。”

      众人哄笑一堂。

      陈则灵也一并笑着,他的头越扬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嘹亮。并且,他的脚步也迎合着鼓点,一步一步铿锵有力,临上台还要唱上一段:

      “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

      “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

      “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

      “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他不像他们经历过彩排,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清楚一件事——一名合格的人臣,就要符合历史加诸的期待。

      于是陈则灵稳稳地站立在台上,说自己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毕竟本就有俗话讲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的老爹因为手不干净被做成人彘的时候,他就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步他的后尘,谁让有些天性其实是父母性。

      “我拐卖儿童并且将他们锁进神像的话并不是道听途说,就算你们再掘地三尺溯源,最高负责人也只会是我陈则灵了。”他抿了抿嘴,“但因我身后无嗣,又孑然一身,所以错误地评估了大家对于子女的爱,才害我马失前蹄。”

      言既此,已经有不少人想要跨上舞台和陈则灵拼拼拳头。就连季来之也坐不住,他决定先行离开留同事在这,他要赶去占住头条。

      至于乐师,因为他们的乐音听起来不像用手拨弄的芊芊,更像有剑声的铮铮然,所以能听出来他们也不乐意在这儿消耗光阴。

      然而此时,朗明月满足了人们的幻想,他扑倒了陈则灵,一拳又一拳的重量落在他的脸上。

      陈则灵的世界落入了一片白茫茫,他什么也看不清,连带着耳朵也空空荡荡。但他还记得自己有话没讲,他不断抽着空隙告诉大家,他不仅道德败坏,还行事肮脏。

      当说书人看到有民众真的翻阅人海想要上台时,就把食指放在唇边,推推那人的肩膀,“瞧瞧,他们只是在说戏呢。”

      韩婺还在任平生的手里有力地跳动,他对于四周其实看不真切,当初接到要帮祝由写这样一出戏时更是胆战心惊。但眼下托举的人告诉他,这是一件于自己、于社会都有益处的事。

      韩婺很想问问事态究竟演变到何种境地,可舞台的灯光突然打在他的脸上,于是他悲哀地想到,这闹剧终于到了最后。

      “江醒”把韩婺交到朗明月的手上,他看着鼻青脸肿的陈则灵,对他愤恨的指责,而对方则像一个小丑一样用他红肿的鼻子去磨蹭观众的神经。用他流下的血去说话,用他颤抖的组织去大笑。

      而“江醒”却又在此刻转向了说书人,“我第一次到地下城时,就注意到城门上‘生气勃勃’的四个大字。我当时总想不通,但现在好像明白了。”

      说书先生回他:“生命就是荣光。”

      “可总有人泯灭了生命。”

      “所以生命才是荣光。”

      “江醒”一步步走向那位说书人,他把手放在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脏上,“地下城会不会也在期待,它的新生?”

      霍好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儿子想要做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什么反应,她只是忽然握住了元玲冰凉的手,“命运真是无常。”

      人太脆弱,因为会死,所以人会唱着离歌道别,后人又会听着他们告别的故事和别人告别。于是前人变成注脚,变成符号,后人依旧鲜活,依旧生气勃勃。

      霍好第一天来到地下城听所谓“做鬼须知”时就在想一个问题。那讲解员说所有孩子降生于世时都在哭泣,这证明他们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人生四苦八苦的记忆。为了过好新的日子,只能把前尘过往都变成眼泪,把旧生命冲走,让新生命流淌。可人们早知如此,却还要重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

      但是就在刚才,从刚才后台传出婴儿哭声的时候,她深切地感知到了,感知到自己身边坐着的父母之中也有人在暗暗抽泣。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在生命诞生之时,不是只有孩子一个人在哭泣。

      霍好掉下了眼泪,她觉得任平不来看这场戏是对的。谁让任平生出生时,他把竹床都哭发霉了。不过经历那样的一场大火,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灰烬了吧?

      她掏出一直藏在兜里的魂镜,把它狠狠摔在地上。

      涤魂司说只要看了魂镜,人就会想起自己的一生,让人不至于丢了自己,可这对于霍好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上午,难道不会孤独?”

      江醒看着自顾自坐在自己身边的叶虚舟,“那边的茶楼不比我这边热闹?”

      “他们那边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可对你我总是一无所知。”

      江醒问她是不是每次都用一样的方法靠近每一届城主,她说不是,总会有人高于别人。江醒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感兴趣,或者说他知道答案。

      叶虚舟又问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坐了这么久?”

      “台上唱戏的是元举。”

      她这才抬起头把注意力分给戏台的咿咿呀呀,不过终究认不出是哪个孩子,因为他俩根本就没照过面。

      “是谁让他过来的?”

      江醒没有正面回答:“只要大家觉得他死了就够了,他就是个引玉的砖。至于来茶馆唱戏也是他的选择,毕竟每讲一出故事,就是传递一次自我。”

      叶虚舟咄咄逼人,“那你不该让他画脸谱的。”

      江醒显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等到这出戏之后,仙和鬼之间会更加盘根错节——李冕却像隐身了一样,明明是三界的维系,他的存在却好像微乎其微。”

      李冕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一个承载全民期望的皇帝在更迭之秋没有戏份,会不会让人们觉得一切都太没代入感了?

      “因为李冕是真正的‘王’啊,他需要权威,而地下城和天宫不过都是他的大剧院。”

      “可你明明知道李冕也是傀儡。”

      两个人都一时无话,只有唱腔在嘶哑。

      叶虚舟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其实我没想到毕俗嚣会真的选你做继承者,因为你和以前每一位城主都不像。”

      “的确,沈定更适合这里,而我更适合那里。”江醒偏过头去看她,“可是大帅,你又真的是‘大帅’吗?”

      叶虚舟也大方地看回去,“这也不过是个角色,我的剧本就这么写着。”

      “对啊,这不过都是角色。角色承担着期待,期待又承担着利益。话退一万步来讲,毕俗嚣和卜记年养育的孩子却都像对方,这不奇怪吗?”

      两个人面前的戏要落幕了,四下的人都渐渐散去,直到最后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俩。江醒便问叶虚舟,任平生的魂魄找回来没有。叶说没有,江便遗憾。

      “大帅,你肯定比我清楚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却眼睁睁看着他洗髓。”

      叶虚舟面上看着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心里却在暗暗给霍好鼓着劲。因为如果颜善文真如给自己交代所说为霍好做了那么多功课,那么今天她说不定就会同任平生破冰,再找到他的魂魄。

      只是叶虚舟到底没有做过母亲也没有一个称职的母亲,她终究无法想到霍好背影的决绝,也无法想到计划破裂之外还有着阴差阳错。毕竟有谁能料到,一位母亲为痛断前缘而摔破的魂镜会晃了心爱儿子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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