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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任平生 你会不会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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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叶虚舟的眼睛。她的眼睛应该是有神色的,可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你失血过多,灵脉破裂。”
任平生不明白为什么做了半仙之后还是像个凡人一样的脆弱,就像供人观赏的弱不禁风的柳树条。偏偏只要有风吹,吹得他颜面尽毁,行人就要鼓掌,说他婀娜。
“你要是想活命,就只能再造脊髓。”
任平生终于从嘴里抠出来字,“那不就是做鬼吗?”
“是做诡修。”叶虚舟纠正。
任平生断然不会同意,仿佛这世间只有这一点他接受不下。他无法接受自己能一下从人间正道跳到歪魔邪道,这样大的转变或许比他断了手筋要更受打击。
他固执地重复着不要,但叶虚舟却根本不听,她也依旧固执地为他疏通脉络,只是他那副公鸭嗓已经无能力再去嘶吼。
这急救持续了一周多,可由于叶虚舟一直很忙,他俩也不多打照面。
这实在让任平生不适,两人明明交集甚少,她却这般把好意强加给自己。
任平生明白这是在等他的回报,于是也乖乖地躺在这地下城,等着她的差遣。
水月为任平生打造了一副鬼面,那东西大红脸,大牙花,大斜眼,再挂俩大角。
一般诡修是不用面具的,但这是他特意要求的,因为如此典型的面具正好能盖住他脸上典型属于诡修的红色符咒。
每当他戴上了面具,就感觉自己恍若不是任平生,恍若他生来就是个诡修似的。
而他戴上了面具更觉得拥有了胆量,他常常这样在叶虚舟身边晃荡,希望她能为自己解释,他这一遭到底是哪样。
叶大帅闻言往往是先犹豫后搪塞,不知道是第几次听闻这样的问题之后又终于松开了口,“你觉得半仙是什么呢?”
任平生没有回答。
“是仙家的燃料啊。”叶虚舟补充,“如果你当初选择继续做一个人或许这一切不会这么快找到你头上。”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命里本就有这么一劫?”
“前因后果很难分清的,高低不是你做的孽。”
任平生不喜欢打哑谜的对话,他上前一步想要对峙,却又被她断了话音,“明天,永安茶楼那有一出戏,你去看看吧,权当让你放松下身心。”
叶虚舟知道任平生并不会走进,他和坐在茶馆的人们不同,他心中其实并不空虚,相反的他心中就是一团乱麻。
可任平生还是走到了茶馆门口,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波澜起伏的乐音,只是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十二丝衣服的男人出现,要他让开个位置。
他听了命之后,就看见那男人坦荡地推开门,而光也坦荡地照在他身上。任平生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知道,这个男人叫陈则灵。
到底是与他没有关系的人和事,他悻悻然离开了那个门口。可任平生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埋着头一味地向前,但不论走了多远他都能听见那乐音。
“这乐曲谱的很巧妙,是不是?”说话的是一个白袍的男子,他相貌平平,衣着朴素,最突出的一点或许就是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什么?”
“它能带动所有人的情绪。”
“嗯,或许。”
“任平生,我收到了你的手筋。”
琵琶声在他的身后炸开,仿佛他俩也被纳入那处戏。
他不像平常的仙人有一身夸张的装潢,但这反倒让人更加看不清他,“我并没有想到能够在这遇见你,我只是来看老友的剧目。我本还想让人为你带话,但现在看来我可以亲口告诉你。”
任平生的母亲曾经是一个江湖组织的头目,他们成日干的就是愤世嫉俗的活,有一天众人自认看破了仙家的本质——用铁皮疙瘩侵害人的利益。于是他们揭竿而起,用一把大火烧了仙家在人间的第一家工厂。
“那家工厂曾经生产了数不胜数法器,其中就包括金缕衣。”
“所以,仙家是来向我寻仇。”
“怎么会呢?当年东窗事发仙家想要问责,却发现他们一伙一起逃到了一座山上,我们碍于仙家公法只得让你们口中的清河仙尊守着你们赎罪。”
但仇终归还是报了,任平生的家早就被大火夷平了。
任平生的手腕开始隐隐作痛,“仙家是觉得留下我这样一个后患吗?”
“不是的,是因为屠山只能是江醒的功劳却不可能是沈定的。仙不能杀人却可以对仙大打出手,所以我会告诉世人,是沈定剜去反贼的手筋,却对罪人保持悲悯,不取走你的性命。”男人眨了眨眼,“这是大家所希望的领袖。”
琵琶声渐渐变得舒缓而悠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又为什么是你呢?你是谁呢?”
他的话既然落了地,那就有人来接着,那人也不是别谁,是他最敬爱的父亲。
任平好像手忙脚乱地赶到了这里,他的头发凌乱,衣裳也憔悴。
“你能不能放过我们?”
男人则觉得自己是欲加之罪,“任平,我从始至终都未曾亏待过你,是你背叛在先。何况我并没有要对你儿子怎么样,我正想问他愿不愿意做‘叙事者’。”
任平生好像被他们两个的气场隔绝在外,但又似乎不是因为他俩,而是因为他的整份人生都脆弱不堪。
但在任平眼中却又是完全相反的境地,他深深感到了命运的无力,因为命运让他和自己最爱的儿子和本应最敬的恩师形同陌路。
霍好曾说任平自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的岁月好像就停止了生长——任平的脸上没有皱纹在生长,也没有白发在狰狞,所有的时间都愿意去亲吻他而不是匆匆而过。
她则从一开始知道她的丈夫不是凡人,因为没有一个凡夫俗子会能逃过官兵的侦查,甚至带她行走天涯。
可这个男人是如何落入人间的事,她从来不去问也并不好奇。
任平生心里却只剩下被轻视的不平不忿或者说他对于自己的弱小太无能为力,而他眼下唯一能将军的筹码就是去问他:“他说的都是怎么一回事?”
可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这缓冲的时间也让任平生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父亲不可能是仙人,因为仙是做不了鬼的。
那任平到底是什么?他会不会根本不是自己的父亲?
任平生求他说句话,因为他知道他爹这个老古板是万万不会同他开玩笑的。任平这个人说话向来刻薄,但这一点却没有作用成一种幽默的说法,他向来直来直往、不讲人情。
但他的话音却拐了,“平儿不会做叙事者的,我为他锻的是刀,可从来没为他磨过笔。”
“你从来不问他的意见。”
“你们也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男人没有接这一句话,而是把那湖蓝色的眼睛再次投到任平生身上,“你有没有想过改变过去,从头来过?”
任平出声制止,企图用自己的声音去盖过对方,但事实上,他们的声音都被融进了乐音。
于是任平生其实连一家的声音都没有听清,他反过来问父亲,问父亲的身世自己有没有权利知晓。
然后,任平生看见了任平的表情——他的眼睛突然失焦,他的嘴巴突然张大了些。这放在平时看都是极其微小,不会令人在意的细节,但任平生却每一次都能抓住这些细节。
他小时候第一次说他要做一个剑客时,任平就是这样的表情;他小时候看仙门的话本时,任平就是这样的表情;他小时候告诉父母自己要离家出走时,任平就是这样的表情……
因为演习了太多遍,任平生早已学会反应,“咱俩又是这样。”
一个满腹误会,一个从不解释。
“他没法讲。”
自打人们第一次把父亲比作顶梁柱开始,这个角色就该是沉默寡言的、飘在云端的、摸不透道不明的,就该是令人爱恨交织的。都说父爱如山,可有人天生就不爱爬山。
可谁有罪过?人的性格来自于父母,父母的性格来自于祖父母,如此追根溯源所有趋利避害的选择,无一不是为了生存,无一不是为了生活。
久而久之让行为成了习惯,让习惯成了性格。所以一切竟然不过是自然选择、物竞天择。
定然有很多人用“糟糕”的性格成全了什么,也有很多人用“高尚”改变了命格,但任平会不会发现,所有说来话长的事在脑海中浮现不过是一瞬之间?
而真正长存心底的只有遗憾。
但任平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三个人竟像被下了咒语一样缄默,哪怕等到那边的茶馆散客这里也依然沉默。
虽然汹涌的人流不断冲刷他们身侧,但也没谁觉得他们之间气氛违和,他们看着都是平平常常的人间客。
“当仙的生命告以终结,他有三种离开的方式:一种是肉身和灵魂都被火煮成高汤让宗门子弟享用,分享他的记忆与力量,人们称其为「源泉」。一种是将其骨泥打碎,再揉搓成人身,成为供仙驱使的「灵偶」。最后一种最为人性化,也最难达成——消耗百年的岁月为他补魂安魂,送他轮回。”
“怎么平白说这些。”
“你猜你的父亲是哪一种。”
这场面下还是无人说话,但任平生不说话是在等任平突然暴跳如雷指摘男人的错误,如果不是暴跳如雷,那么尖酸去刻薄他肯定做得到,说实话再不济来讲,他的父亲总会有底气去给他个脸色瞧瞧。
任平或许心里也这么想,但他无视了自己内心的请求。
“任平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始终觉得历史就是命运。”男人的背斜靠在墙上,“你的父亲逃出了仙门,爱上了凡人,又烧毁了制造出自己的工厂,看似自由欢脱,却到最后又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故事开始的地方?”
“毕俗嚣那样的人自然会成为千古的罪臣,他的父母早早炼成了「灵偶」,而他自己的肉身卜记年也没能保住,”男人的神色有些落寞,他似乎在犹豫有些话怎么启齿,话就堵在舌尖,可唇亡又会齿寒,“他的骨泥成了你的父亲。”
地上好像落了一根针,好像落在了任平生的脚上,让他全身发麻,血液倒流。
“很难想象。他的魂魄虽然被卜记年回收,但骨子里却还是这样——活得这样不羁,这样轻狂。”男人的眼睛,湖蓝色的眼睛似乎像水波荡漾。
“不,不,没有人在乎这些。”任平生的手在颤抖,或许是因为没有了手筋,可他的声带颤抖,会不会是因为有人想夺走他的声音。
“平儿。”任平终于,终于发出了声。
“爹,这没有什么。”他的感情让他说出了这句话,“你一直在等我这句话,是不是?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任平生拉住任平的手腕就要离开,却被那个男人叫住,“任平生,我还没有告诉你叙事者是什么。”
“你说历史就是命运,那我问你,叙事者是我的命运吗?”
“恐怕是的。”
“那我不就不论何时都逃不脱吗?你又何必急这一时呢?”
任平生和任平就这么落荒而逃,两个人的步伐越走越快,却又漫无目的,毕竟两个人对这地下城都毫无了解。
任平想要说些什么,但任平生却要他什么都别说了,但想到两人脆弱却又顽固如此的命运还是让任平生停下了脚步。
他问自己的父亲能不能走入轮回,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便舒了口气,他告诉父亲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排——早点离开,早点回家。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哪里,茫茫然的天地只露出了半张脸,任平生举目的四周全然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他拍拍任平的肩,问他平时住在哪里,又问了路人路该怎么走。
于是两人顺着那人的随手一指,继续漫无目的。这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霍好,他有眼泪流出来,却因为自己戴着面具,让眼泪只能流进胸口。
“娘。”
霍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子俩气压很低地回来,于是埋怨他们事到如今却还像生前一样生疏。
霍好让任平生进来坐坐,任平也反攥住他的手腕,这就像树根深扎土壤汲取水分,任平生想了想,没有选择留下,这就像他多次离家出走的过去一样。
夫妻俩望着孩子的背影各怀心事,愁肠百转的话终究只是百转。
但从此以后的日子里,任平每天都会出门看看有没有儿子回心转意的身影,并且每天都比昨天多挪出脚步一寸,然后不知多久,脚下诞生一条土路。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迈出了离屋舍门外八丈的地方,他看到了任平生的身影,他的身边还跟着叶虚舟。
任平生这些日子在叶虚舟身边干得风生水起,这是远近闻名的事情,而他俩一起来这里找自己又会是为了什么?
任平生说:“爹,娘,我们俩来送您二老转生。”
于是时之涯上站着四个人,四个似乎本应毫无交集的人,他们竟然和乐融融有说有笑,一边告诉对方开个好头,一边祝福对方蒸蒸日上。
任平生看着父母的背影站在悬崖边上,他在猜两个人会不会回头,他兀自地等了很久,久到他眼睛胀涩,让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前只余风景。
“大帅,轮回转生的地方怎么会在更深的地底。”
“因为我们是被捏出来的小泥人?谁知道呢。”
“未死之人跳下去会怎么样?也会被女娲再塑肉身吗?”
叶虚舟没有正面应答,“你要跳下去,我并不会拦你。毕竟你早就提前告诉我,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还人情。”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任平生如释重负,只是他戴着面具,无法表露。他在心中曾默念一万次的罪过,好像终于可以偿还。
他回忆着方才父母的动作,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
他对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全然不知,也毫无兴趣,他只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
但是,命运,总是令人玩味。
在叶虚舟慢慢退场的脚步声里,他的耳朵又被别人的步伐充斥——那来人是季来之。这是两个人在地下第一次相见,但任平生好像一下就想明白季来之所来为何,于是便提议让他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我还不知你是这样脆弱的人。”
任平生则回答道:“我在遵循因果报应。”
季来之笑了,笑的把头都扭过了一边,笑的那两排白牙不断打架,他眼睛会不会猩红却被那头发的遮挡而不得而知。
他说:“任平生,你的因果不止这些。”
任平生在下坠过程中感到的失重与眩晕,都一点点幻化成他躺在地上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撕扯,那是来自心脏的撕扯。
他看见曾经风光霁月的自己,他没有一副公鸭嗓,没有断了的手筋,更没有满脸红色的符咒。他想,他看见了自己。
他想:“我为什么总要遇见你。”
很快,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被人拖拽着、撕裂着,他感到他的灵魂和心脏都在疼痛,他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连眼泪都比皮肤冰凉。
这是痛苦,这是悲伤的情绪,它们不断席卷着自己,让自己此后每一个夜晚都害怕做梦,每一个雨天都畏惧伤寒。
但就像他能如此冷静分析出这些痛楚与情状,他也同样清楚地明白这些情感并不属于自己。
“任平生!任平生!”叶虚舟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她并不觉得自己上次看了魂镜之后陷入了如此久的昏睡,也并不记得她自己有像任平生这样不断地抽搐。
任平生其实在叶虚舟喊自己名字之前就醒了,活生生被痛醒了,他的小腿肌肉不断地抽疼,连带着他的整个神经好像都脆弱。
他的身体是如此懂得爱屋及乌,让他连眼泪都一并滑落。
这让叶虚舟更加慌张,她不断问这人到底出了什么事,而她又该做些什么。
直到任平生一边揉着他的小腿,一边胆战心惊地回她:“大帅真是老了,连自己小时候会因为腿抽筋突然疼醒的事都忘了。”
她突然回过了神,她把目光粘在任平生的脸上,她发现因为自己死的时候二十几岁,所以拥有青春的样貌几百来年。这导致叶虚舟时常忘记,她眼前的,是实打实的,十七八的少年。
叶虚舟笑了一下,她本想说这是因为任平生长得太快了,但又觉得不合适,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
她又想起来从前在小鸡山的日子,他就经常提及他身体哪哪经常莫名的疼痛,叶虚舟决定给他从前的种种都下个定义,权当做个“母亲”,“这些都没啥,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些只是生长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