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选择 所有选择都 ...
-
元玲没有等到祝任二人的登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个消遣,她瞬间有些气愤,但也只是上了火,她还是故地重游般走到涤魂司门口,盼望有人能从天而降。
然而到来的人也不是别谁,是同样心怀侥幸的霍好,但元玲又不知这个中错结,拉住她的衣角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绿衣儿郎和一个白衣卿相。这两个描述显然都不妥当,但霍好做了陪场,“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呢?”
“我的孩子被害死了,我要他们帮我讨公道。”
这话并不轻飘,所以霍好先是胸口被压得一惊,再是胃里像被蚂蚁啮咬,她想到,很多人选择入仕就是嫌原生家庭是一团污,而他的孩子也只是不能免俗。
她开始回望母子为数不多在一起的日子,想到她带着搞了一堆破坏的孩子赔礼道歉,她在前面一个劲的说着,而任平生从不抬头。回家的时候,两个人也不牵着手,只有儿子自顾自向前,还有一个老娘在屁股后磨蹭。
霍好的腿在打架的时候被打断了,对方也永远睁不开眼了。两人是为霍好的未来大打出手,要么相夫教子,要么闯荡江湖。只是眼下霍好嫁给一个卖刀剑的,这让她啼笑皆非,这说不上是不是两全其美,但她父亲是再也看不到了。
于是她每次想要跑步时都会想起那个画面,让她的回家路总不坦荡,而在这同一条道路上,任平生从不回头。
“我的儿子他怎么能那样离开我?他到底爱不爱我?”元玲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像是刻意地棒读。
“我的儿子也离开了我。”
“这是多么可怕。”元玲想摆出同情的形态,却笨拙成了媚态。
霍好想不起她几天前撒开任平生时,她吩咐大脑做了什么表情。但记得刀剑划过父亲双眼时的场景——她用父亲的招式刺穿了父亲,他面上比血先暴露的是错愕,就像她第一次听见任平生许下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梦想的那种错愕,那种对时空错位的无奈,亲眼看着昭然若揭的未来。
只是父亲,那时才错愕,是不是太晚?
人的成长与改变,怎么会是眨眼之间?
然后霍好因为不孝受了绞刑,那时任平又突然出现,拿着刀把绳子砍碎,两个人就这样在县令的追杀下携手逃亡。
他俩就此真正有了闯荡江湖的背景,一个瘸子姑娘和一个铸剑的巧匠。两个人干的最多的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是不断受伤,于是风风火火十年过去依旧孑然一身。
最后找了一个山头入住,生了一个大胖娃娃。
有关于孩子叫什么名字,霍好还特地写信问了父亲,她知道父亲看不见,就拜托母亲念给他听。然后这个老头告诉她,就叫“任平生”——任平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也给了你儿子生命。
这名字完全把霍好摘除在外,但霍好并没有想象中气急败坏,她采纳了这个意见,又不少受别人冷眼——儿子的名字怎么能和老子重叠。
“是有些可怕了,因为皇帝并不打算为国家的养老付出自己的血肉,全天下只有他了无牵挂。”
“孩子为什么要长大?”元玲问。
“所有的‘孝’都在为‘忠’铺路呢,他们从家里卒业了,就要去社会了。”即便霍好不想,即便霍好拼尽全力想让任平生过得舒畅,也逃不过阴差阳错,“我还想着这种事总不是无解的,制度还不都是人定的么?结果来了地下城碰见了老熟人,又觉得世事就是这样。”
元玲听不懂,她也不想聊这些,她更希望话题还回到最初,回到她还能说上话的地方,“咱们一起把儿子找回来吧。”
元玲却瞧见霍好抬起了头笑了一下,这一笑搞得她自己惊慌失措,继而听见对面的女人问自己会不会活得很久。元玲想了想说,她恐怕会一直待在地下城直到腐烂。
霍好就说:“那你一定会再碰到我儿子的,你替我见过了,不就妥了。”她在元玲的脸上再次看到那种错愕,“人的爱是不是很复杂?”
霍好渐渐消失在元玲的视线,不知是她脚步轻飘还是自己神魂轻飘,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霍好的离去,就也同样渐渐消失在路口。
她的脚步也不轻快,却恰好能赶上了趟,“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里。”
祝由和任平生彼时正蹲在地上研究闹鬼的“佛像”,冷不丁听见还算耳熟的声音,不由得后背发凉。
元玲说她知道了这幕后的一切,她想为儿子讨一个公道。任平生却问为什么会知道他俩的行踪,这怎么看都是反常。
答案也并不出人意料,她这几天没头苍蝇地逐个排查,兜兜转转几圈来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祝由则是在为元玲真是那小鬼的母亲而惊讶,这到底是运气还是注定的命数?
“你想为儿子讨一个公道,”任平生重复着这句话,“你想怎么做呢?我们俩一定帮你。”
只是元玲实在木讷,她说她只是想要把儿子身上所带着的,还没有被诡修毁灭的信物拿回来。至于这劳什子的信物到底存不存在,其实她也说不清,只不过觉得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能够凭空蒸发。
“我觉着是不够的,你明明就很恨陈家。”任平生注意到元玲的瞳孔骤缩,她似乎被这话惊住,但却在慢慢消化。
于是不消片刻,她的面部肌肉像被重组一样发力,它们虬根盘结拧在一起,每一个孔隙都为挤压而发白,而整张脸又为怒火涨红。
祝由听见元玲抓狂的声音,那像是压抑久了的棉花,本来蓬松的毛发被压实,但找到了时机就要爆发,哪怕实力不济就是朵中看的小花。
“对,对,我恨他。我要他……”
“身败名裂,”任平生说,“复仇的人都要这么讲。”
任平生这些日子里总算摸到鬼会“损耗”的含义,所以这引导的话语正中元玲下怀,她抬起眼睛看向任平生的眼睛,殷切希望对方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做,而任平生本就有求必应。
“他毁了你的家庭,毁了你的一切,你当然要把这一切都曝光出来。让大家都好好瞧瞧,平日敬重的大人有多么肮脏。”
“对,对,那我要怎么做?”
“就像现在这样,演好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在所有人面前哭,总有人会为你发声,总有人会为你买账。”
“为什么?”元玲完全不觉得自己还能做这样一个人物,她平日连客人都快哄不好。
“因为你是一个母亲。”任平生用手为元玲打理她的头发,她的表情看上去那样脆弱,那样引人怜惜,“更是地下城的子民。”
剩下的话无需让任平生来讲,因为祝由才是这方面的行家,“虽说起来讽刺,但所有的政客,都是民意的塑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们已经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能参与政坛领导的选拔。每次城主换届总有大批的人落马,来为新的城主永绝后患,只是当权者不能表现得如此自私,谁让子民所受的教育都是奉献无私。
于是顺理成章,每届官员的倒台都是由于“自私”,由于他们不顺民心,不为民办事,不为民着想。
第一代城主的理想就是建一个“大家”,地下城的人们死来平等,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人们可以共同劳作,然后共同分配劳动成果。有抱负的人去奉献,没有抱负的归园田。
倘若前者的奉献涉足了园田,那么所有的子民都有声讨的权利,甚至有让城主卸甲的权利。在地下城,这种倒反天罡的闹剧已经变成传统,谁让在这里四处散着茶楼戏馆。
“可地下城依然浑身是病,为什么一再反抗官宦而不是彻底来一场革命?”任平生曾经问过叶虚舟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出好戏。”
就像这样理想的社会下,却有着没有剥去的姓氏,于是有了依然参差的世家。
但元玲真是没有演戏的天赋,总在政坛翻腾的祝由都快指导得头晕眼黑,也不见她再如方前那般激越。好似演员粉墨登场后就要马上下场似的,她的剧本里好像没有写丧子如何疼痛。
元玲就像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筝,若真是想放飞也不是放不得的,只是拿出去总让老天爷笑话。但这一身“损耗”的痕迹,又是老天爷的造化。
任祝都试着洗脑她些丧子的感情,可她的脑子偏偏在这时油盐不进,偏偏开始恪守自己的观点,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该怎么说?也算是母爱伟大的体现吗?”祝由托着下巴去打看元玲。
“其实我们本来也就没想真找到那个‘妈’,不是吗?”这一切不都是凑巧的歪打正着,他们可以选择接纳,也可以选择舍弃。
祝由一时间没有接话,他知道两人最本源的计划,只是想了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我竟然不知,你年纪轻轻会能下如此决心。”
“祝大人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祝由拍了拍元玲的肩膀,示意她先出去,等到这屋子里再次只剩他俩,任平生又道,“您当初提议利用朗明月和韩婺来演父子,我就觉得精妙:为爱而傻的父亲、说不出话的儿子。这是可以令人无限遐想的角色,至于日后被曝光,人们也不会因为欺骗而恼。”
两个人上人的落魄,不是很值得被吐口水吗?而究其本源又能把话题矛盾拉回到政府——言之朗明月从小呵护韩婺长大,但太后要害韩家,连带着仙盟都想铲除韩家,仙盟想要篡权的心愈发厉害。
这样的话就能把矛头指向仙家,这就能顺应李冕的心意,这样就完成了他想要的仇恨链。但一个国家的运作不能只靠善恶的两极来维持平衡,人们总要依靠两极的直径再画出一个同心圆。
而朗明月,一个傻子,一个温顺的傻子,一个博足了同情的傻子,整体上就会被尊为人、鬼、仙能和谐共生的标识。至于个体上三界对他如何编排,就见仁见智了。
但无可厚非的是,江醒用最残忍的方式给足了朗明月“自由”。
“韩公子也是你的好友,我总觉得你是不会让他下水的。”
“可朗明月也是我的仇敌,我想这点他会理解的,遑论咱们又不是真的需要他做什么。”
祝由打破气氛地补充,“可他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任平生笑,“大人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只是这计划的实行不是他们两个点头就能同意,他们需要朗明月跟班辰巳放人。这小子简直就像朗明月的一条狗,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不愿意撒手。
“让叶大帅劝劝?”
“大人您甭想,虽然现在道上都默认我的行动就是叶虚舟的动作。但到最后,我会自觉跟她摘干净。”
祝由感到有些讶异,这孩子竟然不打算留在地下城,好像这波谲云诡的一遭只是为了快意恩仇。
“等我找到我的魂魄,再说归处。”
朗明月虽然一魂未丢,但也失了归处,所以当他透过辰巳的怀里看见三个人朝自己走近,会不由得觉得像是来收尸。
“师兄,许久不见啊。”任平生其实也打鼓了一路,他不知怎么称呼辰巳,他毕竟在至臻会时是拜过朗明月为师的,但他要做的事跟大义灭亲没什么区别了。
辰巳并不吃他的套近乎,他看向两人身后跟着的女人,等着二位做解。而等他听完他们的计划,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们要推倒陈家?”
得到肯定答案后,整个屋子都保持着静默,所有人都在冒着冷汗,朗明月突然拽住辰巳的衣袖,好像有话要说。于是三人自觉的退让,只用背影去探寻。
朗明月问他:“你想不想这么做?”
辰巳想了想,然后点头。
朗明月的眼里突然又有了水光,“我觉得小醒……你觉得小醒会不会高兴?”他稍微坐直了身子,忽略掉辰巳脸上的怔然,“上次他去镇宝塔偷东西被师尊发现,我不忍看他挨鞭子就自己替领了罚。虽然师尊知道不是我,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让我找回来。而且,小醒他,他知道这事后明显特别生气。”
朗明月越说下去,他的情绪就越有失控的态势,有眼泪不断从他脸上滑下来,惹得他频频闭上眼睛想要堵住出口,“但师尊是一丝不苟的人,他不会看穿了一切却选择包庇……小醒……他又为什么生气?我难道不是……”
朗明月难道不是遂了他的愿吗?
辰巳悲哀地想,原来朗明月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疯了的原因或许不是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破灭,而是明白命运从来不会馈赠,而所有选择都是自己下的最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