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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母 最不想成为 ...

  •   任平生站了起来,他身形没有摇晃,他和祝由两个就有目的地向前。谁让涤魂司这么大,他们俩这两张脸指不定还能说上话。

      只是两人面前突然翻涌起人浪,脑袋挨着脑袋,三五成对牵着手,所以心脏爱着心脏。这些都不足为奇,这不过是地下城为鬼魂给予向导的日常,但当时当刻怎生有些荒唐:

      一名母亲在队伍之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有些窘迫地退让,于是妻子甩开丈夫的手,再拨开了人流,终于走到了孩子身旁。

      儿子被定在原地,露出肉眼可见的张皇,他难以解释自己的独活,更难解释独活后从不探访。

      于是闭口不谈,只作默默对视那样。

      而母亲也只唤一声:“平儿。”

      任平生没有作答,他还是那样看着娘,心里不断再想让她相信世上有一模一样两个人的几率是否可观。

      她到底会相信她儿子还是会相信任平生?

      这是个根本没准的问题,她或许会更愿意相信他今天起床是不是又没有刷牙。

      任平生好像没有办法,他迫切渴望母亲能够质问他,然后自己再扭捏告诉她认错了,这样两人好像都有台阶下。但霍好没有成全他的意思,她只是仔细打量了一眼,就转身离去回到了自己丈夫身边。

      祝由则是饶有兴致问他为什么不敢认,任平生就反问为什么笃定霍女士没有认错。祝由也不让着他,他觉得自己这条烂命就是在垂死挣扎,所以对于任平生这种姜太公说不上要有多敬,“母亲从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任平生只是觉得自己肮脏,明明他明白亲情与家对所有人意味着什么,明明他也有爱着的母亲,可很快自己就要去利用别人的母亲,利用所有人的爱去达成自己的恶,而那一天到来时他的母亲也会看着。

      他曾经信誓旦旦告诉何轻我不要困于对错,可眼下,他难以自圆其说。

      人在脆弱的时候是不是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任平生突然为自己会伤神而作呕,时至今日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亲手造就的,没有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为他选一条路,是他自己固步自封,又是他自己顾影自怜——他除了走到时间尽头之外已经无路可选。

      陈则灵也是这么想的,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要怎样才能输的舒服。

      要想掌控地下城甚至地上世界的宗教,需要的不是信仰与心胸,而是有钱就够了。铸铜像废了多少的金属陈则灵早就数不清了,最狂妄时私铸货币的事也不是没干过。早些年韩家变法包括养皇子的钱都是他陈则灵给批的,谁让韩家空有朗明月当摆件,其实里外不是人呢?

      陈则灵当年也为此没少给至臻会掏钱,起码他也算哄得三方高兴。但自打韩悯这太正直又有野心的当了家主,二话不说就把陈家建的庙宇拆了大半,还彻底断绝了他铸币权,从今往后的货币更是不允许出现“人”之外的标识。

      他知道这都是李冕的意思,李冕希望他能好好搞宗教祭祀,其他的事不要染指。他还记得那次一睹李冕真容时他告诉自己:“你骨子里还是像你的父亲。”

      听到皇帝陛下说自己像个商人,陈则灵的答复是砍掉大批铜像,但在背后做起了鬼口拐卖。

      他自认为地下城减轻了人口压力,也减轻资源开采,甚至可以大力传销宗教,唯一缺点就是孩子是所有人的痛点。

      元玲也是这么想的,她心中有一条红线若隐若现,她不知道没了孩子的母亲还是不是母亲。如果要在她“母亲”的名讳前加一个“曾经”,那她的过去与未来就不再明晰。

      她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妓女,但所幸达官贵人也总有疏漏,也会管不住那档子事,所以她现在得以站在陈则灵门前。

      元玲不停扣着门扉,一有下人出来探查,她就嚷嚷叫她是陈则灵的老相好。如果有人在元玲门前这么喊,她完全可以做到置之不理,但对方是十二丝,他总不会像自己一样没脸没皮。

      陈则灵也的确被这声响搅和的不得安宁,他想了想之后还是选择接见,只不过他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

      元玲说话还是那么直白,“你不想我再当一个母亲了?”

      “谁告诉你的?”

      任平生绝对想不到命运这么有趣,可以让人一歪打就正着。

      “元举真的死了?”

      “元举成了恶鬼,所以我们要杀他。”

      元玲还想问问他前因后果,但陈则灵却想要闭门谢客。她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已经习惯麻木,她伸出手堵住门,又换了口气,“你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带走他的时候付过钱了。”

      一般的孩子都是由陈则灵的手下去鬼贩子那全部买下来,再卖到各个寺院。只是元举是个例外,是这个小鬼当初死皮赖脸地缠住他,所以他决定发了个“慈悲”。不过现在看来。例外就是不该来。

      “你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元玲还是重复这个问题,男人刚才扯的显然不是她想听的,“你不让我做母亲,还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从最开始到现在,她的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波澜,她好像永远都是淡淡的,只有在门外大吵大闹时才有点生气。这让陈则灵觉得有些好笑,“元玲,孩子是你世界的全部吗?”

      在元玲意识到自己永远的失去元举时她很悲伤,她内心同时响起了千百道谴责的声音,搞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那里有没有一道声音源自于自己呢?她思考了一会儿,发现是有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为什么活下去了。她不但不是母亲,她也不是个人啊。

      陈则灵第一次见到元玲的时候,也是她刚做风俗业不久的时候。她当时只是兼职做着陪酒,心智也没有被蚕食,只是为了挣外快供元举生活。

      地下城所分配的生产资料仅供人们生存,想要更好的生活还需奋斗,有很多人因为不想再当牛做马而选择轮回。但生命中总有坎坷,人与人的缘分只有一世,大家宁愿劳苦,也想要再续今生。

      区别不过,有大把像元玲一样的人无论何时都难以得到学堂教育,而社会总是教鞭在握,于是他们就成了满足他人需要的灵丹妙药。就像单单“失足”已是不够,人们还要再加上“少女”。

      而陈则灵当时正处仕途爬坡期,他没少在酒屋请客,于是亲眼看着元玲从生意冷淡到打得红火,不过是因为迫于无奈挂了少妇的招牌。她的客人就又变成嫖客,嫖客的嘴都是臭的,身上也都是沾满了泥的,她逃不脱也打不破的。

      陈则灵从未出手救她,他没有救风尘的好心,他知道元玲的悲剧不是她个人的悲剧,他知道物化一个人靠的不是受害者不断放低底线。人们喜欢这样英雄救美的情节,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能够拯救社会的幻想。而那些被抢占先机的英雄免不了要对英雄吐唾沫,再在背地里编排风流一晌。

      你想救一个溺水的人就不能下水,而要为他递一根木头,为他加油呐喊,看着他瞎忙。

      元举好像已经成了元玲心中的执念,尽管两个人的感情都被“损耗”,尽管两个人都像光秃秃的跑马场,可如果真的没有了你,那从前种种都算什么?

      “算你认清本来就不存在的希望。”陈则灵没有再为元玲留一个话口,“元举是你孩子的同时也是地下城的孩子,你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地下城曾经需要你提升经济,现在又轮转回你儿子,这就是因果规律,本该如此。”

      元玲彻底被他轰了出去,而陈则灵转身又和自己夫人对上了眼,他夫人苦笑着,“你也是个父亲。”

      他没有立场还嘴,他抱抱自己的妻子告诉她,他们的孩子不会过得像他们两个,他会去求江醒给他一个承诺。陈夫人却并不信任枕边人,或许就是因为同床共枕太久,才知道人是可以有许多面孔,更迭不休。

      “你当时要是听父亲的,”陈则灵以为她会说什么光明大道,但结果是,“你也只会成为一个奸商。”

      “那你也会成为一个奸商的夫人,我们的孩子也会成为奸商的儿子。”陈则灵揉皱了眉心,“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说才满意?”

      “这不就是现状?后世会怎么编排我们?”

      “不一样的,如果我只是商人才是无力回天了。起码现在,我们的儿子会没事。”

      “然后一辈子活在我们的阴影下,等到哪天实在受不了了,就冲出牢笼,等着被人打死?就像那女人的儿子一样!”

      陈则灵没想起来说话,他和妻子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用嘴唇追赶着下巴,“那我们就衷心地为他祈祷吧。”

      任平看着霍好在寺庙里为任平生祈祷,她不知道任平生是死是活,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愿见他俩。任平和霍好一路上想了很多可能,想为这残缺的亲情找个档口,最后认为这孩子是不是怕鬼。

      他们两个都笑了,心想既然如此,就拜托神佛替他俩护儿子周全。反正他们本就打算步入轮回,无论今生还是来世,都不会再见。

      可是想到这又难免哽咽,哽咽自己是鬼,又认出了人。

      可怜二人跪得越久,相思却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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