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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成全 师兄弟的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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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已经没有过多的时间留给祝由去瞠目结舌,任平生已经用灵力将佛像填补好。
然后在任平生一脚把祝由踹倒之后,这殿内的门也被踹开,来人问发生了什么事,任平生就指指摔倒在地的祝由。
那侍卫觉得一个人发不出那样破碎的声音,但祝由不断发出着怪叫又把脸偏过去些,让他认出这是陈大人的贵客,遂也作罢。
“祝大人,情况紧急,只有出此下策。”任平生伸手把他拉起来,但祝由的动作还是吃力,他身上的劲儿早在这几天懈了个干净。
“你瞧着一点都不惊讶……你怎么会敢想这些佛像背后是孩子?”
在佛像后面搁些鬼来收集心愿,再利用他们来鼓捣些反应甚至去实现心愿都是可预料的,可这样低成本又好操控的人群比比皆是:有流浪汉、有闲散人员、有不体面的工作者……
但这些千说万说,都比不过一副青春的□□更能勾起欲望,人们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年轻的自己,就会在心底燃起希望。所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就是这个道理。
孩子从出生之日起就在吞噬父母的欲求,所以这般用灵魂躲在躯壳后听理想的勾当,似乎是当仁不让。
“您能理解这样的一份心么?”
“我还没有孩子。”
任平生笑了,他说这样竟是最好,“那我可要对祝大人狮子大开口喽!您如今身处水深火热的境地,又没有后顾之忧,何不跟着我们一起大干一票?”
祝由不知道这个不过几面之缘还是头一次说话的毛孩子是哪来的傲气,他说祝家这么些年的根基要是断在自己手里,那他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少年竟然说祝家这样恪守仙道的人家,怎么会在地下城独活不去转生呢?祝由何必在意自己的口碑。
“我来地下城也是有我的任务的。”
“什么任务呢?”祝由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好似这话是他要放在肚子里不见光的,但任平生却替他说出来了,“找到沈定。”
他又补充了一句:“所有人都想找到沈定。”
任平生与这位仙人搭过伙,他要承认,这是位极好极好的人。沈定没多少坏心眼子,心中也就自然藏不住多少秘密,还老被各种人惦记。
他从叶虚舟那儿知道了沈定的身份,但不知道「容器」对沈定来说是不是最大的谜底。
“陛下要沈定干嘛呢?”
祝由对任平生知道多少全然不知,只知道这家伙拿着叶虚舟的令牌对自己威逼,他不知道有些话从自己口中脱出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搭上顺风车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任平生似乎对祝由的答案不感兴趣,或者说他明白人都有各种各样的顾忌,“沈定是最精密的科技,是皇帝与太后谈判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人界对仙盟下的战书?”
祝由阖上眼,却能看见他的眼皮还在颤动。他眼下弄通这个少年在叶虚舟跟前确实不一般,谁让他听到的情报却是他见证的血泪。
所以他本以为任平生立完了威风就该谈论合作,而自己是不是也该编排欲拒还迎,却听见少年轻笑,“那你说毕俗嚣要沈定干嘛?”
为了和另外两界制衡?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
但为什么又是江醒把人带回来?
他与毕俗嚣不是对立的吗?
无论实情究竟如何,江醒就是当着三界的面风风光光地把人带了回来——他帮了毕俗嚣一个忙,还是这样大的一个忙。
“毕俗嚣救了还是一个野鬼时的江醒,虽然后来两个人殊途,江醒还在寒渊自立门户,”任平生讲述着前些年他在小鸡山下听到毕俗嚣亲口说的书,“后来他又为了复仇在太羲门卧底,等时机一到,手起刀落。”
这是一出华丽的王子复仇记,打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江醒为此一战成名,地下城的老老少少都重新把他的名字咂摸起来。
任平生不断在为祝由抛出问题,“如果朗明月不是疯了,而是死了,会怎么样?”
“被江醒杀死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时局还是这个时局。三界对他都弃如敝履,站错了队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
“不,不对。”任平生摆出嘘声的姿势,“地下城会出一个卜记年。”
卜记年当初靠大义灭亲了有反心的毕俗嚣而在仙家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借力攀爬到盟主的位置上。如果江醒也杀了朗明月,那他也会得到地下城内部的支持——支持他为了可怜的何轻我复仇,为久遭冷眼被冠以“恶鬼”名号却罪不在己的民众复仇。
“你是说……江醒……想要夺权。”祝由皱起了眉,他心中有一个和任平生心中大致相似却又南辕北辙的答案,“可朗明月没死。他失手了吗?”
任平生说他也没有搞懂,他并不明白江醒会选择放过朗明月的原因,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摇摆不定江醒到底想不想当城主。
“你为什么又确定了?”
“因为五年之后就是百年一次的城主换届,而在这个时候,有人想搞垮和毕俗嚣白手起家的陈家。与之相映衬的,是大街小巷里不绝于耳的江醒的评书。”
祝由问任平生到底想干什么,任平生说眼下陈家的事是没有办法洗地的,如果毕俗嚣硬要保那也就是自掘坟墓了。他需要祝由这传销大家能给自己搭把手,把陈家利落地推下去,再处理掉江醒落下的朗明月。
祝由猛地笑了,李冕希望自己能带回沈定就是希望权力能够洗牌,而眼下这胡萝卜就在毛驴眼前咣当,他没有理由拒绝任平生的邀约。
只是如果江醒真的上位,那任平生不日也要把叶虚舟推下去了。在毕俗嚣执政的百年岁月里,他与叶虚舟高山流水的佳话早就口口相传,下一个城主上台时肯定不想看到一把完好的琴了。
任平生却不在意,他说叶虚舟是安全的,他甚至可以保证。因为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句“大帅”,但看过寒渊的祝由估计也知道,叶大帅并不是大帅。
她手中其实没有一兵一卒,她也从来没有为地下城打过一次仗,大家提起她的意气风发都停留在神话,而谈论她的乐善好施又并非远在天涯。
叶虚舟早就成了地下城的精神领袖,这样的身位也让她三百年来都能在人界保持良好口碑,因为她从未为地下城干过实事,所以所受的“损耗”也可以忽略不计。
水月作为跟着叶虚舟最久的将领,对于这一点体会的最深,三百年的岁月好像从来没在她身上留下过一点痕迹。
时间就像雨在滴,听着是淅淅沥沥,触摸到皮肤却是凄凄惨惨戚戚,让水月已经没有办法再陪大帅在茶楼坐到底。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水月会发现蓝洱他们几个坐在一起听书的事真的是上一辈子。
水月早已经把评弹的潜规则谙熟于心,她敢肯定自己上台也能说的天花乱坠、王八偷月,但叶虚舟只是笑着告诉自己:“你若觉得无聊,就别再找虐。”
于是水月惺惺地离开,她们两个都易了容,所以在人群中来去自如。
叶虚舟还是坐在那里,听说书先生的讲着实事,她听见群众稀稀拉拉的掌声,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赶着饭点回去。
鬼其实不用吃饭,所以这是拙劣的借口,这是还没摆脱做“人”时才会脱口的借口。
但于叶虚舟也一样,她会静静地坐在这儿,她会出神地看着,是因为恋旧情这样太过“人”的借口,谁让鬼的情谊本就该像一阵风沙。
而造成自己这样的人,现在和自己一样伪装起来,只不过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她想,没有人来听他的评书,也不知道他尴不尴尬。
最初也是这样,有一个公子背着箭跑到地下城讲仙门百家,说他们的穷奢极欲惯坏了儿郎,而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大家’”。
她知道这人不是善茬,天榜第一就花落他家,她还知道,他心中有一个理想国,风乎舞雩,吟赏烟霞。奈何流水,还要落花。
说到现在,毕俗嚣终究是做了恶人了,他对孩子诱拐的默许,无力应对精神贫富也要分化——他的蓝图终究没有抵达,无处不均匀的傻话只成了壁画,他所做的好像只是撕开伤口的痂。
毕俗嚣做过人、做过仙,又做过鬼,这样的人生履历不可谓不精彩,所以成天给别人讲着嗔痴妄念,所以知道一本书中总要有着反派,才能突出正道的伟大。
世道里总要有坏人,才能让一个国家讲“仁”,而人们锻炼出的坚韧又能凝聚力量,再世为人。
于是他又心甘情愿让自己司掌轮回,难为人身。
那时和现在一样,她听的乐呵,想要取笑人家:
“只有我知道是你。”
“哎呀,哎呀。”
叶虚舟想到可预测的未来,她有些话在喉咙里七上八下,但也只是在戏的最后为他鼓掌,再默默地离场,谁让那位老人家又要乔装,自己又没买门票。
她回到了极乐坊,想在案前写点东西,但这算是天意弄人吧——她看到江醒已经站立桌前。
“大帅去哪了?我连水月都没碰得。”
“有什么话你不妨敞开了说吧。”
两个人扭捏地互相试探下去,怕是地下城都要赶上日出。
江醒也好像确实只客气一下,他很快就单刀直入,“朗明月还在为韩公子守魂?”
叶虚舟应着是,还补充道寸步不离。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但却没有让他抛下戒备,“大帅打算拿他怎么办?”
这句话让叶虚舟恍然以为自己对面站着的是任平生,但她没有给过多的反应,江醒想到她会应付,于是抢先告诉她:“朗明月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你看来或许是自讨苦吃,但是从他被动接受韩家这颗炸弹开始,他的命就由李冕说了算了。”
如果朗明月从中脱身,李冕就找不到让太后相信韩家的理由,他的势力根本无从发展。
但正是江醒这个给朗明月洗白的人害了他,叶虚舟搞不明白这小子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想让她保他?可李冕怎么还会想榨干他?榨干一个傻子?
“我和沈定对簿的时候得知,韩家的火是仙盟做的。这代表卜记年不想和李冕做游戏、背黑锅了,估计故意留一个活口让朗明月去救,也是为了继续牵制他。”江醒在叶虚舟桌上放下一卷轴,“现在卜记年又教他怎么补魂怎么守魂是何居心呢?”
江醒看到叶虚舟眨了一下眼,“您也清楚,仙死后会魂飞魄散,不入鬼道。”他语调上扬,“城主是怎么打破这一规矩的呢?除非有人一直在收集他的魂魄。”
能最高效收集到他魂魄的只有亲手杀了他的卜记年,他可以几乎毫不费力就将快要散去的魂魄抓回来。至于为这样灵力强悍的人补魂,似乎更加只能他来做。
正派亲手为自己挑选了反派,而这也恰好是反派的诉求。
说是絮果兰因,但也是兰因絮果。
“这些世家的轮回簿您背的比我熟,韩家这种帝王家的亲信本该去我的寒渊。但我们都让他活下来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他郑重向叶虚舟作揖,“外界并不知道朗明月傻了,但这事是瞒不住的,三界都等着看我们弟兄仨是怎么血雨腥风的。”
“你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朗明月是为韩婺而傻?”
“这是我和师尊都想看到的,一个仙尊为了帝王家又痴又傻,背叛了师弟也背叛了师尊,而帝王本人也不领情。”
但是这样,又一条拴住三界的仇恨链条就再次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