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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路 山头斜照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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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呼呼刮着,小桃就这么歪着,任平生生怕晚风给她吹倒,这姑娘瞧着就像跟野草。他却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搅,偌大一块儿地,有颜色的就他俩和地上的菜。不知是不是烟灰随风而起,呛的任平生直咳嗽,他捂着嘴,心脏都咳的抽痛。
“呜……呕……”小桃闻声扭过头,就瞅见他像个蜗牛一样蜷缩着:“不是,你这是干嘛?”任平生摆摆手示意她别管,手按住心口,巴不得把其按死。小桃还真就没管,双手合十继续默默祈祷。
鬼是会重返故地的,不过大抵不会回来这里。想到这儿,小桃相触的两只手合得更紧,仿佛这样,祝愿与岁月都不会从指间溜走。
但是再严丝合缝的东西都有裂痕,从掌心竟也能刮过穿堂风。小桃破涕为笑,纳罕故人脾气分外火爆。她转过身拎起任平生的衣领就要回去。
“他说,咱俩手艺真好。”
“他来了吗你就说。”任平生还是有点难受,胃里翻江倒海,“我嘞个亲娘啊,这是对我不孝的惩罚吗。”
小桃一路拖着任平生走,可这家伙非但没有感到羞耻反而还在单口相声,她索性一甩手,一蹲:“你是不是装的啊?”不过看见对方那惨白的脸她就知道答案了,于是不听回答复站起来继续拖着走。
说来也奇怪,离家越近,他就越舒坦,这就好像是在说他的心脏是认主的。小桃忽然停下来,任平生也看不见前路,只能脑袋四处摇和张望,嘴也不闲着问情况。
“……有人。”她思忖,得出来这么个结论。是人就直说,为什么还要思考,任平生手一撑地站起来,就瞧见:
地上一坨黑四仰八叉,全然一副飞天的模样,身上唯一一抹亮色来自他脸上的鬼脸面具,那鬼脸活脱脱把刻板印象刻了个尽——大红脸,大牙花,大斜眼,再挂俩大角。
明明是喜感的画面,任平生心里却无端涌起一股悲哀。他走近,戳了戳这大兄弟,没有动静,料想可能也是村民,就把这黑衣蒙面男抬回了家。
小桃自是不安生的,她的脚踩在男人肩上,手拼了老命撕拽面具,却纹丝不动,她喟叹一声又要继续。
“姑奶奶姑奶奶,你歇会儿。他恐是脸上有疤不愿示人,不要把别人的自尊心踩在脚下啊!”任平生打横抱走小桃,还在心里默念兄台不要怪罪。
不过他昏得实在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小桃还咋咋呼呼说要一睹真面目,任平生只能挎着她去烧水,再从锅里舀点饭端出来。等叮呤咣啷闹完回屋,男人也醒了。
他很迷茫地上看看下看看左瞅瞅右瞅瞅,看到两人的一刹那更是凝在了原地,三束无措的目光不知该放在哪儿。
任平生觉得尴尬,赶忙把小桃放下来,瞥了眼男人,又搓搓手,冷汗不知何时何因也冒了出来。
“我叫任平生,她叫小桃。”任平生没有等来答复,反而突然被小桃踩了一脚,他猛回头,掉了笑,又想嗔怪,转念一想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拘谨。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顺带给小桃递了个板凳:“你叫什么?”没有回音,只有虫叫滋滋,偏生男人还带着面具,什么神情也觉察不出来。三人如坐针毡,小桃还记着给对面的送了碗饭,他接了,却也不吃。
男人微微抬起头,任平生感觉他的目光好似落在了自己身上,这心上直痒痒还不剩让它多疼疼。“你叫什么?”他的声音,像被遗忘的枯枝断桠。
“任平生。”空气又静了下来,“一蓑烟雨任平生。”
“任斜迎。”他接得快,不容置喙,如若不是因为这公鸭嗓恐声音落了地却还无人知。
任平生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过一会儿觉得自己被耍了,这怎么看都像是刚想出来的名儿,他余光又扫过小桃,便觉得喉咙眼里卡了个刺。
小桃早早觉得这气氛太奇怪,又不知插什么话,现在让她逮着了:“你俩是兄弟啊?”她说完就咯咯笑起来,可哥俩一个摇头,一个用鬼脸默默看着自己,她也笑不出来了。
打破僵局的,还是任斜迎,他脚点地想要站起来却没站稳,任平生心里嘀咕他怎么看也不像有事,小桃却蹙眉,走近了些,手一搭就要号脉,半晌又把手甩过去:“屁事儿没有。”
任斜迎低笑两声,又把脸扭过去:“贸然相救,迟早要吃大亏。”任平生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大叔,我俩这般生性纯良的乖娃娃,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任斜迎把饭搁到桌上说自己已经辟谷了。任平生眼睛瞪得像铜铃,两步并一步上前,询问师出何门,他只应一介散修。
“修仙很痛。”他扯着那样一副公鸭嗓使这话更具说服力,可任平生往下看到他手上的茧,为对方也是剑修而雀跃。任斜迎不知他在乐什么,用另一只手覆盖上那些茧,身子也略微往后撤。
小桃从背后一把拉过任平生,把他的头按下去,在他耳边说:“你还不懂吗?!”任平生侧了侧脸,不懂,“傻子!仙都是全然完美的存在,哪怕是茧也不会留存。”
他是半仙。
任平生心里只落差了一下下就接受了,无所谓吧,半仙也救过他的命。没有对比,哪来的优劣,物物皆上等。他劝服了自己,任平生又用余光看那鬼脸面具,他想他也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理解。
“我不建议你修仙。”任斜迎憋了半天,吐了七个字。“哦,前辈你不介意就太好。”任平生扬着笑,打着哈哈。任斜迎不再说话。
任平生毫无芥蒂地告知对方自己明日便要启程去小鸡山的计划,任斜迎波澜不惊的状态终于有了变化,他站起来:“这么快?!”这一嗓门出去,有种逃学被抓包的恐怖,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沉着思考半晌,“现在就走。”
任平生怎么感觉不论如何看都是他更急啊!面对俩人的不解,任斜迎表示自己擅观天象,明日出门必有凶兆。说罢,他又觉得自己太激动,暗自摇了摇头,又坐下去,捏了把大腿:“你救了我一命,自然要报恩。”
“前辈,你可否与我们一道?”仍是没有答复,回答任平生的问题仿佛成了世间最难的事。“我明天就走。”盼来了这样一桩。
“什么明天就走,不是今天吗?”小桃被两个人搞晕了。“他是说自己身世飘摇,指不定何时就离开。”任平生偏偏能明白他,像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觉得你我有缘,如果只是萍水相逢会后悔一辈子。”
“你一定要修仙?”他又问了这个问题,期待或许有别的答案。
“一定。”
屋外还有风扰着,这几日的天气怎么总是不太平,好事叫掠走,坏事也叫散去,可风偶改了方向,尘世间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都涌了过来,连带着潮湿的气味。
任斜迎在面具下闭了闭眼,吐了口气出来,这气儿怕是还被风卷跑了:“那走吧。”任平生站起来,朝他做揖,便跑去整理多一人份的行囊。
屋内只剩小桃和任斜迎,小桃确认任平生走远了,把椅子拉近却不敢制出声响,眼睛直勾勾盯着,要望穿那面具:
“什么情况?”
任斜迎望着少女的脸半晌,觉其要起身打人才收回,却不做答复。
小桃只能尴尬地坐在那儿,她似乎全然忘了前几日她还说过要对人留有疑心的话,只是单纯地迫切希望任斜迎能够毫不避讳给她一个答案。小桃有预感,这个中缘由对她大有用处。可任斜迎的目光连带着心不知飘向何方。
等任平生一路下着雨过来,任斜迎顺手将窗合上,小桃紧绷的神经瞧他一身傻样也松了,任平生呢,只顾喘气了。
“走!咱们启程!”他嚷嚷着,唯恐一只蚂蚁少听了去。任斜迎感受着他的孤勇,偷享着他的信任,一个陌生修士足以让他如此欣喜,一个抓不住的梦足以让他如此痴狂。
十六岁,多么灿烂奢侈的年纪。
任斜迎接过沉甸甸的行囊。
不对,并不沉,甚至可以说很轻,大约只装了些必需品,任斜迎抬头与任平生对视,他脸上正挂着笑,不过因为这少年走得太快只偷得个背影一掠,那笑也仿佛是恍惚的错觉。
向远望了望,道阻且长,任斜迎站在原地,等风把他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