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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顽童 做父母的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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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的夜,御花园里的疏影都是寥落,它们看似紧密的挨合,连风都吹不破,但也不过是光影的错落。
彼时忽闻“噗通”一声,犯瞌睡的侍卫在水中丢了佩刀,而不远的皇帝寝宫坠地一个不速之客。
李冕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只是他听见那人不停揉着屁股发出怪叫也不免扭过头看他,“每次翻墙都摔,也不知道换个地方。”
刘承一笑而过,“我还担心你在哪个美人床上呢!”
“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
“哪有那么快?”刘承走近书案,发现他在摆弄世家给他呈上的小发明,“十几年前你改革教育内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所有人都有机会能把握科技吧?只是沈家倒台是不是不在你预料之内。”
李冕说他没想过会这么快,但他本来就不能保证每一步棋都下对。李冕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他冷不丁踹了刘承一脚,“我是不是说过没大事就别进宫。”
刘承装作吃痛捂住腿,“我说冕啊,你今年正值壮年,用不用这么老急给自己找个继承者?如果我只能为此而见你,我怕是只能看到你血流一地的时候。”
皇帝陛下不吃他这一套,毕竟刘承每次为这个国家带来接班人,他都能大赚一笔。
“你有没有想过找找你的亲生父母?”
李冕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可笑,“元启之争后的每一代国君都没有亲生父母,我为什么要当特例?”刘承说那是因为以前的君王都不乐意找,但他带过的人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就当是你们把自己献给国家的回礼。”
“我不要,”李冕不像仙和鬼可以长生,他会老,连声音也会,“我曾经把太傅当作我的父亲,他教我帝王术,也教我鉴世故。我本以为有我的恩宠和朗明月的存在就可以保他们安乐,但韩家最后还不是被我害死了。”
一个皇帝的接班人往往要从娃娃抓起,而这一讲师常年由韩家担起,开国功臣的韩家立场只为皇室而易,但谁让今朝的太后与皇帝并不一心。
但虞朝在元启之争之后的制度设计就是这样,那样一场三界混战实在改写了一切,像刘承这样的人去民间物色才子,再炼出一个人间的「容器」,也叫皇帝。这皇帝举目无亲,他想活命就只有听命,毕竟众人对外还言之皇位世袭,所有人都需要皇权的威号,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千军万马。
整个宫廷是一个巨大的集团,而他们不过代代为自己挑选一个代言人,但谁让李冕不信命。
“刘承,韩家因我被端了,他们会再找一个‘学府’,可是咱们也得找啊,你一定要帮我。”
“你在这儿说啥呢?我向来什么队都不站,我只会帮我挑出来的皇帝——几百年了,一直如此。”
李冕看向这个人,这个浑身腱子肉,眉毛都像把镰刀的人,没有人告诉他这个男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或许也向自己一样领了什么命,又要赎什么罪,不过一个可以看到太阳,一个守着月亮。
所以李冕也从不会过问刘承的一切,日与月只会永恒地轮转。
元玲却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见过日月了,却也说不上感伤,该说是感慨吗?好像又有些偏颇。她只是看土看腻罢了。
她身边正躺着嫖客,一个老主顾,但不得元玲喜欢,因为他想过侵犯元举。
“你儿子还没回来?”
“如果你要好这口,去点个孙孙吧。”
男人有些生气,一巴掌扇在元玲脸上,各种肮脏下贱的话喷在她脸上,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水,怎么呼吸都不畅快,谁叫她不会游泳。
他好像终于过了嘴瘾,从被一个妓女数落的落魄中抽出身来,他抖擞地扭了扭,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又在元玲脸上留个吻。
“你说你,也不还手,显得我好像是个恶人。”嫖客躺在床上和元玲一起望着土坑,“我娘可说我是棵玉白菜。”
元玲把身子默不作声地翻过去,她觉得这样的交流毫无意义。
“嘿,我说真的,你该把你儿子找回来。”男人的心实在难耐,“最近鬼口拐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涤魂司一直在跟进着进度,你真该看看。”
老鸨恰在门外,又把门踹开,喊着时间到了,嫖客还没有动弹,老鸨就喊着人把他连拖带拽。元玲见了她,问她有没有见过元举,她说早几天前见过,倒是你这当妈的怎么这么不睬。
元玲又何尝不无奈?如果不是男人提醒,她都快忘了儿子还没有回来。儿子离家出走闹脾气难道不是家常便饭?
元玲想到老鸨也是个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做才能像您?”
“像我什么?”
“对每个孩子都有感情。”
她知道元玲是被“损耗”最厉害的那一类人,但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被捆在成本转嫁链条上。
这词听起来好像很高级,但通俗一点讲就是,国家所有问题的买单者是一个个家庭,而更可悲的是,在链条的末端还有着底端——被私有化的女性。
“元玲,你不是没有感情,你只是都忘了。”
有的客人喜欢有感情的玩偶,这样能激发征服欲,也有的客人喜欢木头,这样能激发占有欲。所以元玲也不过是选择到了一个木头之家,但只要她现在掉头,也可以去玩偶之家。
在老鸨马上要推门离开之时,她听见元玲又喊了她一声妈妈。这一声却不是为了叫住她,只是一个孩子在喃喃,元玲一边咂摸,一边问妈妈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老鸨说,她也想找个妈妈。
任平生在找孩子,他被叶虚舟委任了寻找丢失孩子动向的活儿,这也恰好是他想干的。
眼下他只有两个目标:丢失的孩子是谁拐的,丢失的孩子又去了哪。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晰,就像水油不合,总让油偷偷游上来。但就像叶虚舟和颜善文只选择向大众抛一块砖一样,任平生也有自己的立场,他要想方法利用现有的一切给朗明月安个归宿。
他于朗明月有怨,但也像他最初说的那样,其他恨他的人,也有自己的立场,手不想变得太脏,人也没那么闲得慌,所以本就该自己去当枪。
至于朗明月的亲信会怎么想,会怎么想他黑心到不肯放过一个傻子,就完全不关他的事了。因为朗明月就是个傻子,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大娘,你说你一夜之间丢了八个孙孙?”
“可不咋地,我都怕他精尽人亡了。”
“孙孙也不全是做那档子事的吧?”
“我们家的都是。都是些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
任平生又问这再被偷都要人走茶凉,为什么男妈妈你却波澜不惊。男妈妈说因为他也说不准被拐的孩子就会过得很差,他们死不了,残不了,又本来就没有正常神志。
“风俗业应该不是地下城分配的职业吧?”
“那当然了,为欲望而生的产业都很贵的。”
“那是怎么产生的?”
男妈妈想了想,“人聚在一起就产生了,就像各有所图的人聚在一起就有了家。”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这儿的人聚成了淫窝。”
任平生眼前的男妈妈用扇子捂住自己的嘴,又渐渐堵住了自己的脸,所以暴露给他的只有乌黑靓丽的头发和它上面环绕的珍珠饰品。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几步路以后再见到这幅图画,他看见嚎啕大哭的女人,她黑洞洞的嘴巴里围着一圈发黄的牙。
“儿子!还我的儿子呀!”
任平生实在是插不上话,所以承受着妇人的愠怒,但说不上笑纳。等她哭得累了,任平生就再次拿出极乐坊的令牌,想要套一些话。
他问夫人孩子是怎么丢的,那夫人就指指任平生屁股下的板凳,“我回头前就坐在这上头堆土玩,我回头后就不见了踪影。”
任平生莫名觉得自己屁股一烫,他想起身,然后那椅子就突然崩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但妇人也得承认眼前的大块头不是她娃娃,于是索性也站起来,说要给贵人倒水喝。
“诶诶诶,夫人,这是领哪的情?我正在跟你对话,我们甚至坐在平齐的板凳上,就算要招呼人也不该你来做。”
她的屁股又坐回来,任平生则选择蹲在地上,她觉得不成体统,又要推让。
“夫人啊,我不是一个爱吹牛皮的领导,我也是个人啊。”
“我在家也对我丈夫这样。”
任平生补充说对儿子也这样,那妇人没有异议。于是他又问如果丢的是女儿,那么她还会不会焦急,妇人说当然。他再问如果丢的是她自己,那么她会不会焦急。
妇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了。
任平生突然喟叹一声说她好爱自己的家,妇人说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家,每个人都会维护自己的家。
就像人们求神拜佛,就求一个稳定的家。
只是佛像背后真的是佛吗?
任平生站在庙宇跟前,他旁边还有偶遇的在拜佛的祝由。任平生揶揄他到地下城来参拜居心何在,祝由也只是悻悻然。
少年不像江醒一样那么忙,所以他知道地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敢大胆猜陈则灵府内藏的还有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祝由与这个少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少年单方面阅览过他的一生,所以听着任平生吹嘘着自报家门时他相当不屑。
“祝大人,”任平生把自己的手自然地搭到他肩上,“你觉得人拜佛是在拜什么?”
祝由脑海里划过不怎么顺遂但又富裕的一生,识海又停留在他一个人站在佛像前的那一秒,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在他的宅邸有一个院子,在院子里有他的妻子。她在做什么呢?这是他想象不到的,但他希望妻子正在为他补衣。
任平生却在此时突然上前,他用灵力敲碎了那尊佛像。只是还等不及让祝由惊呼出声,他就看见那佛像里嵌着一只小鬼——他被人的欲望滋养了许久,他全身水亮,浑然不觉自己被解放:
“你有怎样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