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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棋子 本手,妙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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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由领着皇帝的青眼,披着皇帝的威风,浩浩荡荡地下了地下城,他带的人不多却全是熟面孔。只是各个都被阴气逼得快直不起身,所以极难看见样貌。
毕俗嚣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也更没有理由不接见,于是便让这使君落座。这却让祝由胆颤,自己与毕俗嚣的地位就像天上飞的乌鸦和地上爬的□□,尽管都不算好东西,但天上地下。
毕俗嚣好像习惯了看别人傻脸的桥段,他亲手为祝由的座位拍了拍灰,说了声坐,于是祝由的屁股就棉软地倒下去。
“城主,这实在冒昧,”他又想把屁股抽回来,“我……”
“咱们干的都是一个生意,拘谨什么呢?”
这话在祝由心里放了把火,毕竟不论怎么听都像毕俗嚣在收束自己脖颈的项圈,把自己往他身边圈,“祝家不知道蒙了陈家多少恩,只是碍于面子竟很少往来。”
其实鬼在人世的势力往往比仙家大,仙家想要维持翩然的形象,且发展重心在实业不想多染俗事。这无疑给了鬼更多可乘之机,例如至臻会中也有地下城的小鬼,毕竟有关祭祀他们也当仁不让。
所以祝由也心甘情愿来地下城,期望能得到一方的庇佑。只是毕俗嚣眼中的祝由是一颗任人拿放的棋子,他没有生命,因为他的呼吸由不得自己。
既然他的命来得如此随意,毕俗嚣也愿意投一份机。
于是祝由听见毕俗嚣告诉自己,人和鬼本就是一个,哪有那么多的标格,但凡是李冕的号召,地下城没有理由不伴身侧。
祝由知道自己应该果决开口质问沈定的去向,只是思来想去憋出一句:“有关永济大典,陛下觉得江帮主还欠一个交代。”
毕俗嚣了然,他眉毛好像皱起来,但脸上莹润,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鬼但再怎么看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人真是不能死得太早,不然黄泉相见还是一别如雨。
“我可以出出力给江醒点颜色看看,毕竟他现在势力也大,我也不太能管得住他。”毕俗嚣把话抛了回去,“你要不要考虑亲自去会见他?”
瞧见祝由的怔忡,毕俗嚣才挥了挥手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祝由总是板着脸或是阴沉,这气氛总得活跃点不是。
“城主,沈定于人界就像天上跑的云,大旱的年还要等它降水。遑论此时诚陛下清算之期,如若不把云控在自己的天空,让人怎么谈得起来年秋收?”
毕俗嚣面色不改,祝由也无可奈何,江醒与毕俗嚣的针锋相对举世皆知,也不是没有人猜疑江醒会取而代之,所以眼下祝由好像也没有得当理由撬开他的嘴。
顺其自然的,祝由节节败退地离场,但他并不想找江醒,他知道江醒是什么货色,他完全应付不来,可是身上的担子就这么重让他退无可退。
他们一行人只是靠近寒渊就胆寒无比,这还不是如坠冰窟的痛楚,而是坚冰一点点刺入肺腑。镇压在寒渊的恶鬼还要冲他们龇牙咧嘴,祝由憋不住要问,这劳什子江醒不就是靠把他们玩的团团转出名的么?怎么看门狗还乱咬人啊!
“祝大人?”
江醒居高临下看着来人,他这些天同人界几乎脱轨,不知地上的血雨腥风,故而不免对祝由的到来感到稀奇——一个装疯卖傻的走狗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祝由恭敬地行礼,他自认礼数没有不周,于是便开口请求江帮主带他们进屋坐坐,这外面实在太冷。江醒则表示祝由一个人进来受罪就够了,对于人间的官员,这些鬼的态度都不会好。
活人就活在有一腔热血,于是众人都想发难,谁让这鬼实在太过无理,只是刚想开口,鼓膜就充斥着恶鬼的哭嚎。
江醒伸手安抚几只后,又转过身来,“他们是在鼓励你们骂我,这些鬼都是你们的老熟人,都是活史书。祝大人的侍从同他们多说些话,指不定还能大器晚成。”
江醒说罢便请一只小鬼拉过祝由的手,将他横冲直撞地带到一个会客室。
“这些鬼到底都是什么来路?”祝由说一句话要上牙就要殴打下牙十次。
“所有死去的皇亲国戚。”江醒浑然不在乎,“您最钟情哪位贤君?出门的时候我让他跟您握握手。”
祝由彻底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丝毫没有解放自己的唇齿,他们碰撞得更加激烈,让寒风穿透了胸腹。江醒又偏偏在这时要给祝由大开大合的嘴塞进去冰块,“牵您进来的小鬼是前些日子陛下夭折的六皇子,没怎么被我训练过,他现在见人手还抖不抖?”
江醒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进了祝由的耳朵,他不断在想这样荒唐的事还有谁知道?陛下知不知道?仙家知不知道?自己又为什么要知道?
“您不用担心,每一位贵人都会魂归故土。除了像何轻我这样的个例,基本每次为永济大典献祭的鬼,都出自这里。”
祝由有些坐不住,他根本不用开口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答案,尽管他自己对于大虞也有诸多怨言,可他从小背的话都是皇天后土。
“江帮主,您实在是不愿意让我空手而归啊。”
江醒摊手,“没办法,我已经把沈定杀了。”
“若我没有记错,沈仙君实则是沈家炼的器,该是没有生死一说。”
“这一整个寒渊都是地下城炼的器,我想我总比你懂些。”
如果寒渊是地下城的「容器」,那么,江醒呢?
祝由被两方下了逐客令,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他并不相信江醒的说辞,地下城没有必要这么快就杀掉香饽饽,但知道自己肯定永远都找不到沈定,他再次被小鬼牵着离开的时候他问小鬼叫什么,小鬼只开口说了个“本宫”,祝由就不再让他说了。
屋门外的侍从早就冻得不成样子,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不停说着话害怕突然倒地不起。祝由问他们是不是一直这样内部团结,没有搭理过这些恶鬼。
“祝大人!他们可都是鬼啊!”
祝由来地下城的短短几个时辰让他丢了很多八面玲珑,曾经的那些手段都不再讨喜了,以至于陈则灵看见祝由上门时也不禁流露嫌恶。
“祝大人有要事?”
“我当然有要事。”
“我以为祝大人不会找上我。”
“我也以为这些事不会找上我。”
陈则灵觉得有些好笑,“这里是地下城,我和他们都是一伙的。”
祝由说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们那些人看人间就俨然像世外之地,但陈则灵确是扎扎实实顾着两头。地上的陈家能在礼制下说几句话,地下的陈家更是十二丝中司掌宗教祭祀的龙头。
地下城的人心太好操控,宗教的存在不仅能维护群体凝聚力又能确立道德权威,在毕俗嚣之前的城主大抵都令民众祭拜自己,但在毕俗嚣之后则改拜百家。
他提倡信仰自由,即便有人偷偷拜仙,仁慈的城主也不会怪罪。一时之间,众鬼孤独寂寞的灵魂有了依靠,而他们拜的鬼神也不会脱离在人世就烙下的共同的文化记忆。
说到底也就是,陈则灵还是能轻而易举地笼络人心。
两人之间隔着对方的茶碗,彼此鲜少说话,也鲜少动那茶杯,祝由希望对方能保保自己,陈则灵也只是笑而不语。
陈则灵说百年之前陈家还不是现在这个陈家,陈家本来就是个商贾之家,是自己死后铁了心要留下,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我爹说商人不跟着仙家干哪有出路?说生了我真是家门不幸。于是我跪了一天一夜求他让我从政,他没同意,但我也站起来了。”
陈则灵笑着问祝由他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像?祝由缄默,他觉得这不是句好话。但陈则灵说他心眼太小,太过敏感,他也知道,倘若自己不伸出援手那祝家就彻底玩完了。
“我肯定会帮你,”陈则灵拍了拍祝由的肩,神情淡然,“祝大人膝下无子,要不要去庙里求求观音?”
祝由对子嗣并没有执念,他只想知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换这一次帮扶,陈则灵回复道总有一天会他会派上用场。
这样没着落的话连小孩都哄不了,只是祝由刚要离开,就有人为他撞开了门:
“陈大人,摇月桥出事了。”
屋内一时间没人敢说话,陈则灵方才待客的客套与疏离还挂在脸上,似乎这是件无关痛痒的事,于是手下又补充着说是一起恶鬼的暴动。
陈则灵面上又有了情绪,挑了挑眉,似乎是松了口气,看起来又像提了口气,“江醒的人跑到我辖区了?”
等沉默转移到影卫身上,好像一切都昭然若揭。
彼时,叶虚舟正于毕俗嚣处领命去彻查此事,既然能调动别的区的十二丝还是十二丝的首领,这事就可见一斑。只是任平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殊荣跟随,哪怕他这些天总当叶虚舟的腿部挂件。
叶虚舟发现这抱她大腿的人有些惶恐,便问他今后打不打算留在地下城。如果打算,那今天就是必须打的开门仗。
任平生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反问着:“大帅,城主打算拿朗明月怎么办?”
叶虚舟说哪怕朗明月现在已经不是教主,但他的身段就放在那儿,一个在地下城的仙人哪怕是犯了地下城的律令还要无数个官员定夺审判的影响,遑论朗明月对地下城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呢?
而这少年只是这样作答:“因为你是行政首脑,所以你要这么说。”
这位“行政首脑”在不断玩味这四个字,她完全搞不清这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退一万步讲自己难道不应该这么说吗?
“你能这么想,说明我安排的吃穿用度还是太便宜你了。”
任平生不置可否,他扭过脸看向叶虚舟,叶虚舟发现他像一匹小兽,他有水灵的眼,却不为动情而流转,只为活着而澹澹,“大帅,你打算拿朗明月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