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山》翁不倒不倒

44、人情 人被砍了头

　　今个的天同以往没有区别，临州的上空还无法摆脱乌鸦作的孽，鸦羽掉进人们的嘴里也只能受着，谁让大风一掌送抵，人与牲畜都无别。

　　仙盟告诉了三省沈定叛逃下落不明，并以此请求夷灭沈家，三省心神不定恐沈家没落耽误举国科技生产，但所能做只有瞧李冕呲牙咧嘴地磨刀霍霍。

　　从诏书下达起不到一个时辰，太羲门的弟子就将沈家荡平。沈家家主号令所有族人不得反抗，所以宅内一切的刀光剑影在民众看来不过高墙之内的烟火，他们还要吐唾沫，骂骄纵豪奢的舵手。

　　沈家常与仙门往来，遑论是其终身侍奉的宗门，只是今昔对比难免荒凉，是恩人杀了自己，又是仇人救了自己，思来想去一抬眼，发现这敢死队竟然一人不识。故而纵有万千遗言无人诉，纵有万千尸骨无处还。

　　“这......这人怎么砍了头还......还活着的？”一个仙人瞧着一颗流眼泪的头却不见颈部鲜血喷涌，反而看见盘根错节的网络。

　　有的仙子不愿相信眼前事实，用手挤压他们的身体，剥开他们的皮肤，期待血脉喷张，可眼见他们的经脉像褪皮葡萄一样错综，却不如其有汁。众人觉得仙盟被沈家骗了，沈家事先有所觉地搬出一堆人偶来糊弄，但领头人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真人。

　　“他们不过是被抽了髓的容器。”

　　乌鸦闻不见血腥甚至不想在他们头顶盘旋，疑惑这些人是不是在杀人，又或者不想杀人。毕竟沈家只是一个果核，说是可以开枝散叶，可上了餐桌只有被遗弃的命。但是眼前这些整扫陈杂的人没有准备好去接受主客的杂乱，他们一眼望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能派咱们这些喽啰来我就觉得不对，他们也想借窥密者死的口号清了咱们，”没有一个仙敢松懈手中的活，虽血肉横飞只沾了个“肉”，“猛地一想可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仙怎么能杀人呢？”

　　“仙向来只买鬼杀人。”

　　“可为什么是咱倒霉呢？”

　　“这么些年没有仗打，仙的人数却与日俱增，不过是没权势的先滚蛋——但要我说，仙的尸体可是能卖不少价钱。”

　　用剑一点点割肉的声音兀显，沈家人不知是不是放弃哭的权利，接受有妄之灾。

　　“妈的，该死的物以稀为贵。就为了多找地下城进口破石头？找李冕多买点特权和田产？”

　　“可问题是谁来收我们的尸？”

　　“如果你要问战场清扫的话铁定是至臻会擦屁股，至于咱们怎么死，你快瞧瞧弟兄们在干什么吧！”

　　他们亦将人肉塞在嘴里，大快朵颐，他们没有前些日百姓神情的窃喜与难以置信，他们面上满是悲苦还有的在淌着泪水。仙家在炼造容器时会施加各种各样的毒，以防有人想将其据为己有。可能王书熠觉得想出吃仙人肉再塑骨血是多么天才，但在这大千世界，每一天都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在他们应声倒地，连大地都快洞穿的一刻钟后，果不其然就有半仙推着小车进来，他们一人推一辆，顺带告知过路人沈家做了错事，被处了刑。人们以为是烟花走漏了行径，以至于后来听乡约说是沈家和盟主犯了忌讳时一边在心里怨沈保卜，又一边暗自可惜竟不是烟花，不然在搜刮时还能捞上一把。

　　等到至臻会的人陆续离开，沈府拥抱了近一个时辰的和谐，无人叨扰的惬意连乌鸦似乎都归巢。只是朝堂之上并不太平，大臣合议搜刮沈府残留的科技制成品，指不定还能在某些角落发现些什么图纸。

　　有人激进就有人保守，毕竟这些物什如此宝贵但仙盟和至臻会都没有夺回，让人不禁怀疑是何居心。李冕高高在上听群臣激论不免头晕，他想卜记年这人算不上慷慨，他把这些赃物留下恐怕是在等他的世家把其分食，虽然一个中心的沈家落了，但他们的势力范围又能拓展了。而且，还能警醒这些捞着便宜的贵族。

　　只是卜记年干嘛操人间这么多心？他有夺权的野心？

　　正当官员们换唾沫的间隙，便有人快马来报，说到仙盟愿将沈府诸多灵器赠与人主，悉听人主处置。一语毕，众人都用低着的头死命抬眼去瞧李冕是什么神情，那些抬得过头的还不免觳觫一下再低下去，他们想听到这桩好事落自家门庭。

　　李冕换一只手支着头，问询众爱卿有何意见，只是眼下无人应声，于是便点了祝由。其实以他的官职是走不到这高堂之上的，只不过是念他永济大典的有功，特破一次例。只是祝由并不想要这泼天的福分，若是这盆水泼错了地方，那是说错一句话就万劫不复。

　　虽然祝由是仙派，可满朝文武亦知皇帝是人派，自己无论怎么说都会不断被立场刺痛肩椎，“禀陛下，不妨将其都送往流金院供大虞所用。”祝由打探李冕的神色，“毕竟这些机器若是没有灵力驱动也不过破铜烂铁。”

　　李冕仍是没有说话，他知道信息差会让所有人都无法作答，甚至包括自己。自己不知道对卜毕说了多少假话，也不知道对臣民说了多少场面话，这就像一滴水滴进大海，只有水滴在心有戚戚。

　　“其实没什么好犹疑的，全烧了。”众人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但祝由冷汗下得最厉害，在他膝盖刚跪下去的一瞬间，又听见，“祝大人，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祝由感觉自己已经冻的手脚发麻，偏偏胃里火热的翻江倒海，他呼唤陛下的声音淹没在一群“万万不可”的声音中去，如果这样拂仙家面子，大虞国运该如何？会不会也草率相去。

　　李冕又深深看了祝由一眼，称赞其贵为临州令尹，屡次成功地调和两界关系，他相信祝大人办事毫无差池。祝由心道这事浑身差池，可他不仅没得选，还能看得见死期。

　　太后的势力一直站队明确，能拥仙就不保人，其势力范围也明确，世家明晃亮相。但李冕从不吐露，人们摸不清他的队伍，几年前人派斗过仙派的上台，让太后以为找到了靶子，他们炮轰韩家却发现韩家背后是仙家，炮轰何家发现何家背后是鬼家。

　　“祝由是你找的下家？”朝堂上的人都散了，李冕面前站着他的心腹，只是这心腹几年不进一次皇宫。

　　“朕给他这样的差事，他一定会病急乱求医，到最后说不定能帮朕再铲除一个世家呢？”

　　“沈府留下的那些是不是都是人体实验的残留？”

　　李冕冲他挑眉，“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玩意儿。”

　　刘承登时瞪大了眼，他也没想到主子说烧就烧，但又转了圈眼珠，“至臻会是不是提前去过？”

　　祝由带着人满面愁容来到沈府门口，他先屏退下人，言之自己要先去探探。只是结果出他意外，这沈家竟成日鼓捣些有关人体解剖的器械。思及此，他更觉得自己是上了李冕的贼船，他是仙派中的小卒却以人派官员身份窥见大门秘辛，这些东西他不得不烧。

　　祝由无奈又把那些仆从赶走，一个人苦哈哈啃完这些铁皮，他满身脏污踏出门时好巧不巧看见站在门外等自己的钟雨，钟雨问自己沈府都留下些什么，见祝由不愿张口就拿出太后的腰牌。

　　只是饶如此，祝由也不敢告知，只道是些高精仪器，烧了实在太过可惜。钟雨点点头又确认了一遍，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让祝由胃疼的话：“在你烧沈府的时候，基本举国的世家都收到一份来自沈家的机器，”钟雨适时地停顿，“众人以为这是太后看不下去的手笔，或是挑衅，毕竟皇帝派你来本就是个空子，可能他只是觉得对众捧仙掉面呢？但看你表现，你浑然不知，而太后也命我查查是怎么一回事。”

　　祝由强撑着告诉钟雨他皇命难违，这天下远不止三个主子在围，所以人们常说机关算尽太聪明。恰如钟雨借太后试探他的立场，却忘记太后根本不会在意这档子事，她今朝成人之美，就算多疑皇帝有野心，她更应该问询背后的仙家沈府有什么，再推断李冕要做什么，而不是问一个已经与皇帝利益捆绑的“叛徒”。

　　“如果是太后叫你来，应该叫你直接杀我。”

　　当风划过两人身边，把他们的衣角都卷起了边，祝由思考钟雨的千面，如今又会站在哪一边。

　　“你说得不错，太后的确想杀你。但我与祝大人多年的交情并不掺假，遑论我还有事想要问你，”钟雨向他走近，“今年的永济大典背后是谁在操盘？”

　　无论是李冕还是卜记年都有赶走朗明月和带走沈定的诉求，李冕不论。如果朗明月不离开，那么卜记年就失去仙盟在裁决中的正义性，永济大典的成功落不到朗的功过，即不能就何轻我因朗化恶鬼，在人间为祸，而下界无能，人界无力一事上以上位者姿态同人和鬼谈判。只是眼下朗和沈确实如约离开，但天地却都不是二位所料想的：

　　朗明月的痴傻使仙盟失去以法律处置他的权利，沈定的下落不明牵动两界的心。

　　因此卜记年反过来向人主赠礼，但实质上是为自己势力的发展，不过李冕的默许下又藏着什么？

　　“地下城在其中到底控盘了多少想必祝大人比我清楚，”祝由闻言否定，“可给李冕通风报信说沈定被江醒带走的不就是您吗？而且我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的那一天您也有所觉地避乱不见踪影。”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早年是抱韩家大腿发家，今个也不忘回初心，站在陛下这一边——祝大人你也没得选，现在所有世家手里都握着机器，再过几年恐怕都会握着科技，到时候仙家的优势会越来越弱。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你大可不听。”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卜记年可以这样放手或许只是想把我们当免费的工厂。”

　　“那工厂就生死不论了？总要先发展吧。”

　　祝由闻言叹息，问他是不是也这样一步步地逼问把王书熠害死。钟雨笑答岂敢，是他自己畏罪心怯，一丈白绫横切。祝由问最后究竟是谁救活了他，钟雨却不答，然而少顷他就见到一脸死人味的王书熠。

　　“教主，”别瞧王书熠这样，他现在可是卜和李共同议定的新至臻会教主，“您希望我做什么呢？”

　　王书熠恹恹的，他先是看了眼钟雨，不明白这人一路上都没给祝由个信儿么，“祝大人，因为太后想要您命，所以我和钟大人商量让您先下地下城避避难，”看见祝由的迟疑，王又补充，“眼下您风头正盛，就算太后放过你，未来如何走也是走钢索。您去地下城走这一遭指不定还会搭上援手。”

　　祝由看着眼前这希望自己承上救命之恩的两人，身上一阵胆寒。两个人虽明面上都是仙家的使臣，可实际都被人主操纵着。就包括自己也赶鸭子上架地站了队，这样的“策反”或许会让地上的权力洗牌，只是今朝被推去地下的自己又会让谁“离开”。

　　“祝大人，陛下希望您能找到沈定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