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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土 “我认为死 ...

  •   因为水月没有如期而至,任平生决定登门拜访,他也期望自己能为昨天情绪失控而胡言乱语道歉。他也料想自己更应同叶虚舟道歉,于是快马加鞭。可老天爷怎么玩笑话随手就丢,让他推开门却见卜记年这不苟言笑的脸。

      卜记年也不是不对人笑,只是不如朗明月那般殷切,也不如沈定热忱。他的笑好像永远藏在嘴角,需要等对方揉皱才露出破绽一样,连带他湖蓝色的眼也如梦似幻。

      “任平生,”听见卜盟主喊自己的名,他当即就要下跪,“我听说你想要入太羲门。”任平生只答是还妄想自己有灵髓时的白日梦。

      二人就站在极乐坊的大堂,身边到处是奔波的耳朵,双方都不知对方为什么站在这儿,任平生也不敢和这一尊大佛说话。只见卜记年冲他露出了笑颜,问他觉得沈定这个人怎么样,任平生猜不透他心思,也不明白这天宫的主跑来地下做什么。恰在此时,水月赶来。

      她说大帅的朋友让您见笑了,希望莫多怪罪,大帅那出了点事,不过很快就能来同您商议国事。至于毕俗嚣他正会见人主使臣,恐要再晚些。卜记年并不计较,他欣欣然被水月引进了所谓会客的地方,又随手赏她些法器。于是水月出来见任平生时就这样盆满钵满,令他目瞪口呆,水月则不甚在意,毕竟都是熟人。

      任平生瞧见一路小吃摊张灯结彩,上面摆着三界的珍馐,其中甚至不乏用灵髓做擀面杖制成的饺子,用头骨做碟盛放的蒸南瓜,用魂魄制成的云吞。只消吃上一口,这饭里蕴含的夙愿便能带你领略其主人的一生,这就像一个超脱的戏台。

      任平生看见摊位的鬼大多神志不清,倒伏一片,他们或者笑着流泪,或者大吵大闹,俨然疯魔,交付的货币也被克扣。

      道行不深的鬼会极易被别的魂魄影响,甚至会因为三界对其的看法而改变自我,一念的摇摆,往往经不起灌溉,只能任其“损耗”,岁月不再。可即便如此,地下城的人们也要找寻“刺激”,他们的灵魂亟需浇灌。

      任平生询问水月缘由,他就像个古书中写游记的人,遇见了怎样的风土就要问他有怎样的人情,只是他还没有等到水月的答复,就见一只鬼横冲直撞地到来,他大手大脚流落一地玉石,有的镶了金,有的似水流清,这让任平生眼前一亮的同时,四下再没第二个人动容。

      这些珍奇就这样横陈,没有人觉得这是蒙尘。那鬼又把衣服撩开,更多的玉坠到店家怀里,声音清脆却又厚重,是地底的水龙吟。不过半晌,就有街道司把这些零落在地的玉火焚,这期间还要避免烧到虫子。

      地下城是全国能源和地下资源近八成的供应商,人和仙求之不得的稀罕物却被他们弃之敝履。甚至不愿让它们重归厚土,滋养万物,玉之灵性似比不上蚯蚓的柔蠕。恰如寻常人家的三餐也会成为鬼的豪奢,尽管鬼本就不用进食,可这令农民舒气的幸福又造就了他的痛苦。水月说既然做了鬼就不怕活着,他们只要快活。

      水月有时看着地下城膨胀的人口快要触及红线也不禁犯愁,再多的矿也经不起世代的消耗,何况地下城的老龄化也是镣铐,所以鬼们期待永济大典的新鲜血液,又无可奈何利用娱乐化的风向毁掉旧人。

      突然有一辆载满锡铜的车咿咿呀呀地从二人身边路过,这些要运给皇帝的宫廷,且让李冕去造与天共语的礼器,再颂其功德,然后无人知我一直都是天地胸腹的横膈。

      但这无可厚非,一个政权的存续需要人民的信仰和力量,而最能为其提供养料的就是以满足人性虚荣心为前提的仇恨和榜样。

      祥和互进的三界人设也总有一天会因为“非我族类”的口号崩塌——与其让人知道自己当不了官不够还要面对当不了仙,不如直接把仙捧高,与其让人知道做鬼风流但身不由己,不如直接把鬼贬低。

      这都是为了通过对立与危机榨干现世价值,而成仙做鬼之后又能短暂爱上“新世界”,被二次收割。所以三界互相恨来恨去,竟然也只是希望自己有一天大厦将倾时,他所有爱恨都能相抵。

      这是水月不会告诉任平生的,她心里有一场惊涛骇浪的同时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任平生与应如石相聚。她说自己不愿打扰两位故知就先行离开,倘若有变故随时联系。

      每个人肉身彻底死亡的时候会被传送到时之涯,经由十二丝中司掌录魂府的职员予以登记和引渡指导,如若确定即时转生则免去分配直转轮转曹。而应如石眼下还囿于第二关,也即上地下城的大课明确怎么做一个好鬼,官方的课他听,地头蛇的话他也得听,有关自己的未来就像盲人摸象。

      “你决定不转生了?”

      因为鬼魂都保持生前样貌与关键身体机能,所以地下城会不遗余力留下青壮年,但若真论起去留,他也无可奈何。

      “是了,打算不日便去断业司领差了。”

      任平生还以为他会选择投奔幽关卫做个诡修,没料到他要身扎三百六十行。这对他而言算是从头来过,应如石所需要的或许不是简单一句勇气,而更需要贯穿他生命的一场和解。应如石说自己当初做仙就是不想被当成个小人物,自己犯了很多蠢,也巴结过太多人,留下太多把柄,有朝再会,终是不能一笑置之。

      应如石的状貌还是那个状貌,没有多生一条皱纹,没有被太阳灼烧过的雀斑,但他和你分别的背影总让你后知后觉,你们之间似乎隔着岁月,只是说笑时浑然不觉,想到这,应如石又跑回来,“任平生,你生黑眼圈了。”

      他又捞住任平生问了些他好奇的事,但最主要的是他好奇何轻我,“何小姐是不是到最后都没有听懂我的话?”任平生问他是些怎样的话,应如石犹豫再三,到底没有告诉他。任平生笑他不实诚,留心眼,应如石则觉得他是贼喊捉贼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不透过第三方了解这里吗?”

      “我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多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也蛮不错。”

      “随便你吧!以我目前的眼界只能触及到涤魂司的人,如果你有需要就来。”

      涤魂司主管的就是社会教化舆论,其顶头上司也便是十二丝中一个古板的老头,她卒于元启之争,比新生的三界秩序还要年长。颜善文和叶虚舟虽在生前毫无交集,但因为置于同一历史背景常被人拿来说道。同时出于政治目的,有关叶虚桃的历史也曾被颜善文修改,三界都需要一个更“独”更“怀才不遇”的大帅来解释她投奔毕俗嚣的千古。

      任平生认为自己不会有幸碰见这样的政要,他只是坐在那和应如石一起听思政课,身边大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人。那讲师言笑晏晏,她问众鬼在知道自己死亡事实时作何感想。那姑娘眼波流转着就飘到任平生身上,任平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梗着嗓子说自己痛不欲生。

      那讲师当即笑起来,“这位贵客可明明是尚未经历过死亡啊!我知道你是一名半仙。”任平生真觉得自己来地下城时被各种各样的人耍,他马上看向应如石见那小子偷笑,只能暗地踹他一脚。这也是幸亏任平生身处一群新鬼之中,提及自己仙的身份时不至于引起慌乱。

      “只是他方才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死亡是痛苦。”她又把目光加之台下,“只是这是大家认可的答案吗?”

      台下相当配合的鸦雀无声。

      “我认为死亡是蓬勃的新生,只是大家恐怕并不认同。我们在出生和死亡时都在哭泣,不过前者我们毫无感触,只是因为想活下去而哭,不知这世事艰难到死去时仍在为想活下去而哭泣。人们好像方才懂事就要长辞,这样不公平的天理,就会催生相对公平的地义。”那讲师又絮絮讲了许多,人们都有所动容,只是碍于自己上一辈子的价值取向按兵不动。

      任平生旁边的人突然戳他一下,那女子脸上没什么雕饰,穿着也是素朴,头发半扎,像一水倒垂的挂面。这让任平生猜不透她的年龄,瞧脸只有三四十。

      “欸,你觉得这丫头讲的怎么样?她的理念是不是与仙家犯冲?”

      冷不丁又被提问,任平生这次不得不严肃对待,“内容无论是否能被仙甚至是人接受,都让大家触摸到另一种生命。”他观察那女士反应,“我在来地下城之前也从未想到眼泪是生命,河流也是生命流动。我们觉得理念犯冲不也证明我们其实是在乎的吗。”

      那女人挑了挑眉一边夸任平生这上价值能力适合去外交,一边转过头问手下刚才那些话是不是都记上了。任平生心头万马奔腾之时,颜善文与他握了握手,“虚舟一说她要带个孩子来我就和她商量要见你,一为对内维持我和虚舟的关系,让地下城的人知道她的朋友我必须接见。二来这番谈话可以用来对外表示地下城对缓和三界成果的努力,这有利于和一些好面子的买家交易。”

      颜善文拍拍任平生的肩表示如果提前告知那么他的警备心会上涨,而在这样的环境下,尤其是刚被提问又在套话环境下的心理往往更加利于自己,他不会太官方也不会太随意,“是我故意不让虚舟和应如石告诉你的,别错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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