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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地下城 合上门和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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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白日的热闹不同,黑夜是静默的,星星眨眼不会发出声响,月亮圆缺的演变也悄无声息,唯有夜间活动的动物会叫嚷,或凄厉或悲凉,人又会通过破窗与它们相望。
任平生的脑子里躺满了乱麻,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也不安分,在识海里划着舟把记忆一点点翻出来晒月光,他像在找些值钱的货,问人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瞬间是不是只在父母心头值当,问他第一次跌倒的价钱,问人命几斤几两。
等到叶虚舟推门而入的时候,任平生身形猛地一抖,随着椅子磕碰声而来的还有骤然吸鼻涕的声音。叶虚舟在心里舒了口气,她会冷不丁来探就是怕这孩子真没了七情,“平生,这次去地下城你也可以找找你的魂魄。”
“人没了魂魄会有什么变化?”他的脸还是偏向小窗,“大帅,我怎么总觉得我眼前的一切就好像经历过一样无力,以至于我常常感到我是在做一场梦。”叶虚舟没有回答,她说她也不懂,但任平生知道她是不忍,想到这一点,又有泪蒸他眼眶。
此时恰巧有风吹过来,逼得窗户沙沙作响,扰人心绪。
“你要不放声大哭一场呢?”
“什么?”
“你要不要放声大哭一场呢。”
“你在说什么呢,大帅。”
叶虚舟被哽住,她有些不合时宜的不适从,可她也知道她没有愧疚的理由,于是只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但在叶虚舟将要离开的后脚,任平生又突然把她叫住,问她任斜迎是不是和她一伙,可她只是表示一无所知。
合上这扇门的人往往也是打开这扇门的人,不过这次的叶虚舟换上同江醒相同规制的衣裳,区别不过在裙褶上添些靓丽的红。而面相竟也不相同,她圆润的鹿眼变成上挑的丹凤眼,连带着眉骨都硬戳戳不肯腐朽——任平生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才是叶虚舟的真身。
叶虚舟现在瞅着倒像个大帅,不是原来靠气质地框架,而是由内到外都像个杀伐的人,“从前那副壳是谁?”
“是虚桃。”
“可书上都在说你们两个不合。”
叶虚舟整个人靠在门上,瞧着好像懒洋洋的,“鬼界传的「祂」是个军人,人界传的「祂」是个剑客,仙界又说是个医生,不过是叙事视角不同罢了。”
任平生心下了然,他对于二人大白天下鬼城还是有些发毛。叶虚舟问他有什么好怕的,她还是特意挑的白天觉得任平生会舒适,怎奈何事事都事与愿违了。任平生想了想,他只是解释道自己终究还是怕鬼的。
以前任平生可以没大没小地闯,他不在乎什么对错。因不喜欢被别人道德绑架,所以多脏多恶的事他直接或间接都沾过,别人说他有朝一日会被恶鬼吃掉,毕竟只有黑能吃黑,但任平生不信。谁让鬼没有自己的意识,而自己又最会耍心眼?可现在事实是,这世上的多的是操刀鬼。
地下城的城门是砖筑仿木结构,每一块砖头都还在散发着色泽,城门周遭有八根转角柱,柱头上各有一朵斗拱,斗拱以上的小砖雕向内凸起,看着倒像朵倒垂盛开的花。而门额上部正中铭着四个大字:生气勃勃。
叶虚舟说这城门是第一代城主的墓演化而来,就连整个地下城也不过个巨型的墓葬,城里的楼阁基本都是各宗室人家灵魂曾经的栖息之所。
“哎呀哎呀,大帅回来啦!”一个把门的小鬼快活地手舞足蹈,他并不青面獠牙,可也确实飘在空中。人们的亡灵并不会经过地下城城门,而是直接传到一个登记处,这所谓看城门的小鬼干的也就是迎客的活。
叶虚舟抚抚他的发旋,问他城中可有变故。小鬼摇摇头,然后格外夸张地挤眉弄眼,言之在城里上香又贵了。
二人前往极乐坊的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向叶虚舟问好再掷出自己心爱的东西。而这些物什里赫然还有些虫子,任平生活被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这是人民对她不满。但怎奈听见叶虚舟说:“这是地下城为数不多的活物。”
任平生觉着地下和地上其实没什么差别,鬼并没有书里说的面目可憎,也没有说着话呲着牙喷着唾沫。只是嵌在黄土里的建筑难免压抑,大家都被封在一个小盒子里,仔细去看墙壁会发现参差错落的指纹,而把目光放远又能看到鬼在黄土地上涂满了壁画,就像是一抹生命的反击。
地下城的中枢机构极乐坊并不在高堂之上,除了匾额不同之外其余和别的建筑没什么不一样,廊柱上是各式各样的小鬼玩乐的模样。其内置也不豪奢,浑然不像个君主的宫殿,也不见下人奴仆。
水月瞧见自家大帅就屁颠屁颠跑过来,还要叽叽喳喳冲任平生打招呼,她热情无比,好似老乡见老乡。叶虚舟说她这是小鸟脾气,任平生也礼貌地回礼,顺带多嘴问问这丫头是从什么时候跟着叶虚舟,她言是生前就追随。叶虚舟把傻丫头往自己身后稍稍,她不希望这孩子有过多曝光。
毕俗嚣好像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喧闹,他高呼着让他们进来,水月懂事地抽身,任平生想和水月一起退下时,却被叶虚舟拦住。她告诉任平生说毕俗嚣看见自己也会开心的,尽管他并不能搞懂自己和这地下城城主有什么好一见如故的。
毕俗嚣披散着头发,瞳孔和民间传的一样是暗红色,衣着打扮倒也贴合传言:放浪形骸,大褂加身,束带从来不系,胸膛能坦就不掖着。但这都不足惧,最让任平生惊骇的是,这家伙身旁赫然坐着那清风明月、衣冠整齐的卜记年,而且那家伙眉目柔和,果然不像昨天所见那般冰冷。
叶虚舟勤勤恳恳地汇报公务,明里暗里对被江醒耍被毕俗嚣利用叫苦,毕俗嚣也配合的摆出哭脸,问叶大帅能不能大发慈悲和江醒这位同事也搞好点关系。任平生被这主仆关系又惊一雷,又瞥一眼卜记年的含笑更添新愁。
“任平生,你一句话都不说呢,你从前可不似这么老实。”
这屋内的空气都滞了,这是任平生头一次来地下城,他们怎么会见过?但这尴尬仅针对任平生一人,其余三人都神态自若。
“坊主,他怎么会有印象?你当时那副打扮我都得认半天。”叶虚舟不把话说满,把话托给毕俗嚣。
只见毕俗嚣笑开了眼,暗红的眼惹上弯弯的眶,好像一个话把就能把他哄乐,“哇呀哇呀,我是小鸡山下那个说书的呀!”毕俗嚣看见任平生瞪大了眼又涨红了脸,嘴上笑得更是吃不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当年讲的可句句属实呀!你赚大发啦!”
任平生连连答是,他实在是窘,可还得抬起头傻笑,他心里有苦说不出,谁会想到这地下城的王会在人间扮小老头说自己坏话?
“得了得了,您别逗小孩了。我带他来不是让你俩叙旧的——我们二人的朋友算是做了永济大典的祭品,话说这孩子和盟主也算有些关联,他是您高徒的亲人。我们希望找到他的魂魄,以免成为恶鬼。”叶虚舟摸不透卜记年对朗明月的感情,她不敢说太重的话,也不敢把话头挑明,“卜盟主,您也知道,补魂塑魂的事我俩还能去做。但是守魂人必须有灵髓且是死者生前信任的人,因此,我不得不多嘴问一句,您可知道朗仙身处何地?”
任平生觉得这不太对,且不论魂魄一事该是地下城的人最熟谙为何要牵扯到仙家,其次,任平生不认为韩婺会信任朗明月。
卜记年握住自己的茶杯,眼睛却飘到毕俗嚣身上,“叶大帅的话都扔给我了,你个罪魁祸首也不吭一声?”
“哈哈哈!岂敢?岂敢!大帅,我给你一只渡鸦,你且去寻韩婺的魂魄,说不定在路上你就会碰见朗教主。”叶虚舟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毕俗嚣讪讪,“辰巳刚带着他来找我,说要寻魂。”
叶虚舟面上有些挂不住,尽管因为鬼永远无法真正认识鬼,一个虚晃的念永远改变不了另一个稚嫩的念,但她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别的仙为韩婺守魂,她甚至想过卜记年。毕竟当一个仙能力过硬时,就能充分安定魂魄,哪怕二人从未打过照面——而这也是仙盟能鼓吹永济大典的原因。
叶虚舟刚想张口就接到了毕俗嚣的眼色,她想当官的就是事多,多是利益和里短家常,她喉咙突然有些发痒。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有话未竟,所以吞咽一口唾沫好像刻意又设防,于是改而撩拨指尖的渡鸦,“城主,这渡鸦跟了你这么些年的,今天突然易主,它吃得消么?”
毕俗嚣对这句话好像并不感冒,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用不着细细咂摸就觉出不对,但也只是摆个笑脸再展展衣裳,“虚舟,你平时怎么不叫我城主呢?渡鸦知道自己是渡鸦就够了,其余的在它看来,应当是白云聚散,种种情状。”